文／胡正文

「如果幸福是愛情，遺憾也是﹔如果經歷是愛情，記憶也是。」電影一開始以黑白畫面呈現，黎小軍搭乘地鐵來到香港，鏡頭特寫是他背靠著背也在打瞌睡的人。原來他與李翹是同一天來到香港，兩人早就存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緣分，這段結尾才出現的敘事，是導演匠心獨具的伏筆。

《甜蜜蜜》不只是一部愛情電影，它的時間軸橫跨一九八五至一九九五年，藉由大時代浮沉映襯出小人物細膩而無奈的際遇，表達在時代變遷下新移民來港的漂泊、孤獨與無根狀態。

夢幻泡泡終究破滅

導演陳可辛透過特定時代中普通人的奮鬥與掙扎，勾勒出人與命運的關係。電影中的兩人邂逅於麥當勞速食店，廣州來的李翹語言通，她打工兼職，滿懷期待地說：「香港只要你拚命苦幹，什麼都可以。」她熱心的介紹黎小軍認識香港，賺他讀英語學校的傭金，差使他做事，也不見黎小軍計較。

年宵當晚兩人擺攤，鄧麗君錄音帶滯銷，李翹說明自己是廣州人。黎小軍才一吐心聲：「我知道，但擔心我不讓你來討我便宜，你就不來找我，那麼我連香港唯一的朋友都沒有了。」他們一起吃了團圓飯，窗外風雨大作，幾番曖昧，歸於溫存，但這是愛情嗎？又不完全。對李翹來說，黎小軍的未婚妻小婷雖是需要時刻迴避的問題，但正因為這層保障，憑著刻意的「友誼萬歲」，讓兩人的罪惡感暫時鬆綁。

問題是，溫水煮青蛙假裝只是朋友的夢幻泡泡終究破滅，其實兩人都很混亂、都是彼此生命規畫裡的巨大變數，直到那一天，黎小軍與李翹去首飾店，買了同款的金手鏈，一條給了小婷，另一條給她時，矛盾才徹底爆發。李翹只好做提前清醒的一方：「黎小軍同志啊，我來香港的目的不是你呀，你來香港的目的也不是我呀。」二人不願假想未來，也無從確定關係。

時間自會給出答案

不久，小婷成了黎太太，李翹也在黑社會豹哥的包養下過著富裕生活，日子就這樣繼續，也許就應該這樣一直繼續下去的，可是他們終於發現自己心理一直愛著對方。

好巧不巧，就是那日，在壅塞的馬路上，黎小軍又為李翹跑去拿鄧麗君的簽名，舊日繾綣再上心頭，兩人壓抑的情意再度重新翻滾，這是他們最接近愛情的一個時刻。可就當黎小軍和李翹準備相互攤牌，豹哥卻出事打算跑路了，黎小軍說：「我等妳。」但一夜大雨後，李翹與最了解她的豹哥一起離開。

黎小軍老實、勤勉、溫良、優柔寡斷，是許多年輕人面對愛情時的鏡像。他對李翹的愛，沒有決然，缺少勇氣，固然有綿密與慰藉，卻免不了令人失望。對妻子小婷，他猶豫彷徨，欠缺擔當，以致熬成傷害，最終分手。導演藉從黎小軍與李翹在異鄉中一次次地錯過、重逢，甚至各自擁有伴侶，卻又被拉回彼此生命中，探討著命運中的交錯、分離與緣分牽引。

多年後，紐約街頭的電視機櫥窗正播出鄧麗君新聞的死訊，兩人各懷悲傷的佇足停留，卻又轉頭意外相遇。此時能否走到一起，已經不再重要，能把深深愛過卻又擦身而過的人放在心中，是一種隨緣，時間自會給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