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葉婉君

透明雙層塑膠膜，可隨書本寬度略加伸縮，還有自粘的功能；這是女兒小學時，我幫她買的哈比書套。上了國中家政課，她學習縫製布書套，準備在母親節送給外婆包護佛經，既顯莊嚴又饒富情意。我捧著布書套，指腹循著針線的紋路輕輕走，一個模糊的影像從遙遠的童年向我緩緩靠近。

一雙大手正從抽屜裡拿出過期的月曆，撕下一大張平鋪桌面，紙背雪白光滑，美工刀、剪刀和小女孩已在旁邊興奮地等待。原來，那天我剛從學校領到新課本，爸爸正要親手為它們製做書衣。

美工刀裁下比課本大一些的方形紙張，依其身材胖瘦高矮，摺出上下左右的預定線。爸爸像童話裡的書衣工藝師，動作流暢且俐落。首先，依書脊的厚度上下裁掉多餘的一小截，內側剪出斜角。接著，請課本進入書衣裡，把剛才四周預留約三公分的紙邊向內摺，再加上膠帶書衣就更堅固了。

兒時的年代，物資取之不易，出版物不多見，爸爸便這樣帶著我愛護書籍，珍惜學習的機會。如今，收藏的書籍已成書災，下一代閱讀口味不同，我也不再寄望將它們轉贈給誰。因此，我盡情獨享在書上畫線、寫筆記，書一多，更忘了自製書衣的習慣。

腦中突然亮起一個念頭，我趕緊到書房裡翻找。舊書中出現兩冊掩映的光影，彷彿林蔭中兩匹灰白色的獨角獸，從三十年、四十年，或更久遠的過去凝視著我。這是昔日父親包好書衣也閱讀過的書，多年前送給我，勉勵我接續進修。

手捧這兩本厚重的書，似乎還起伏著父親指紋按壓時的力道。書衣的皮膚不再是當年的淨白泛光，它已黯沉老邁，卻愈發寧靜從容。那一疊書頁彷彿閉目安睡在雙翼的懷裡，我翻開書頁，眾字喧譁；它們細小如繁星，用全英語講述著新聞、寫作與會話。

此時，一個清晰的影像浮現在我眼前：客廳裡的黑檀椅，老人從座椅中起身，佝僂的身軀，腳步緩慢顫顫巍巍，走向後院檢查熱水器。不諳機械的我手足無措，只能跟在老爸後面左顧右探，很努力，卻完全不知道能幫些什麼。

印傭妹妹急著通報，媽媽洗澡沒有熱水！老爸伸手觸摸熱水器底下的電池，檢查是否脫落。看著他瘦削浮冒青筋的手，因難以使力而發抖，我卻無法協助。最後他取下電池回到客廳，從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，拿出電量檢測器，原來是電力不足。這時，我總算能發揮作用，趕緊奔赴超市買一個超大的電池回來。

客廳進門的第一張木椅，是老爸固定的座位，不論閱讀、看電視、接待客人，都在這裡，偶爾打個盹，也仍守著這個家。父親生活規律，自奉儉樸，謝絕子女邀請的外出旅遊。年輕時守護新成立的家庭，如今耄耋之年依然是家務前鋒的將領；如同那件樸實盡責的紙書衣，默默守住每一頁。

視線回到手中厚重的英英辭典，承接自老爸之手。撫摸著勞苦功高的「紙書衣」，有些皸裂破損，卻仍然以單薄的身軀緊緊擁抱這本書。它有著老人手上常見的褐斑，那是與詭譎氣候交鋒作戰的勳章；披被一襲灰袍，像銀髮，那是它在悠悠長途服務過，歲月所授證的榮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