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蔡素鳳

在我的童年記憶裡，有一首歌，始終和一台厚重的武車緊緊相連。

阿爸為了養活一家十口，每天天還沒亮就到市場擺攤，收攤後還得照顧果園、騎著武車四處收廚餘養豬。辛苦了一整天，到了傍晚總會換上乾淨衣服，載著我們三姊妹去兜風。大姊神氣地坐在前面的橫桿，阿爸在後車架墊上一塊洗衣板，成了我和二姊的專屬座位。一路上，他踩著踏板，哼著台語軍歌：「在鄉是良民，在營是良兵……認真做、認真拚，為著家庭……」歌聲隨著晚風飄散，阿爸寬厚的背，就是我童年最安心的依靠。

然而，小時候的我卻很任性。看見阿爸騎著那台散發油味的武車收廚餘，敏感又愛面子的我，竟因為覺得丟臉而裝作不認識他，一次也沒有開口叫爸爸。還有一次，我因為懶惰，不肯幫忙洗碗。長大後回想，這兩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卻成了深深刺痛阿爸心口的兩根針。

阿爸在商場上為了扛起家計，必須果斷而犀利；但回到家，面對我這個敏感又自卑的小女兒，他卻展現了最溫柔的克制。他沒有當街叫住我，也沒有回家責罵，更沒有用父親的威嚴逼我認錯，而是默默把受傷與失望藏在心裡，事後才輕輕告訴媽媽。

透過媽媽轉述，我才知道，當他在路上看見自己的小女兒故意躲著他時，心裡有多麼難受；我也才知道，他介意我不洗碗，不是因為少了一雙做家事的手，而是心疼媽媽太過辛苦，希望身為女兒的我，能多分擔一些。

長大後我才真正明白，不善言辭的阿爸，內心竟是如此厚道而深情。他刻意讓媽媽成為親子之間的橋梁，不是逃避，而是小心翼翼地守護女兒敏感的自尊，讓我在愧疚中學會反省，在理解中慢慢長大。那種教育，不靠責罰，而是如春雨般潤物細無聲。

如今，每當想起那台武車和那首熟悉的歌，我想起的不只是童年兜風的情景，更是阿爸沉默卻深厚的愛。

謝謝您，阿爸。曾經，您是我們一家最堅強的後盾；如今，換我們成為您的後盾，陪您慢慢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