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莊樹諄

原本，以為鄰床的老婦人在跟旁邊的親友說話，好一會，才意會到一切只是她的自言自語。

她正在訴說著一個故事，很簡單的故事，但說得栩栩如生。她講完一遍，我已經可以背起來了，她繼續講著，但不是另一個故事，是一模一樣的，又一遍。

無奈地，把目光移向窗邊，望著不遠處的大賣場。這是一個晴好的假日午後，五顏六色的轎車正滿心歡喜地等著進場，也有一些車購物完畢滿心歡喜地離去。怎麼知道他們滿心歡喜呢？記得不久前，其實不過去年而已，我們也是這些色彩繽紛的車陣中的一員。我們的車是銀色的，媽說銀色除了貴氣之外，還能同時兼具白色的亮潔與非白色的耐汙。媽熟練地握著方向盤，一腳油門一腳煞車，車陣中且停且走，我們正是如此滿心歡喜地談論著待會要採購的物品。兩個小時，也許三個小時，我們逛得筋疲力竭後，也正是如此滿心歡喜地載著一車子的戰利品回家。

此時，那部載著我們的滿心歡喜的小銀車，已於日前賣掉了。媽的狀況不能再開車了，這是好不容易媽才同意的。

老婦人的故事仍唱作俱佳地重複著：哎喲！驚死人遮爾大隻的死鳥鼠！有夠癩有夠臭！毋知死幾工啊？哎喲！賢仔緊來啊！趕緊來處理………哎喲！人咧？走去佗位？阿珠啊！緊去揣恁阿爸轉來……

她反覆講演著同樣的台詞，看顧的人終於意思意思地喊： 好啦！ 好啦！知影啦！已經叫人將死鳥鼠處理擲掉矣！莫閣講啊！毋通吵到別人。

我漸漸地也就明白，看顧的人雖自稱是老婦人的朋友，但其實是家屬私下聘僱的。

僅僅暫停幾秒鐘，她又接續著一樣的敘述。我和媽相視苦笑著，不知不覺，她的故事竟還有下集。大意是她老公賢仔下班回家了，她呼喚賢仔去洗手坐下來吃飯，迫不及待地述說白天見到的一隻死老鼠，就在什麼地方云云……然後連接著故事上集的台詞。

看顧的人沒再吱聲。整個白色的空間中盤桓著她的故事的上集加下集，或者下集加上集……

總會累吧？我輕聲地對媽說：不然我們加錢換雙人房好嗎？媽搖搖頭，指了指另兩床的病人：人家不也是一樣？

老婦人的聲音變成囈語，終於，她還是累了。我跟媽說快抓緊時機睡會兒，媽搖搖頭：你睡吧，現在反而睡不著了。少了她的演出，病房安靜地如同毛胚屋。

靜好的時刻總是太短，半夢半醒間，護理師大喊著量血壓，老婦人的封印瞬間被撕開，故事也再次啟動，這裡又恢復成她的劇場。此時能怪誰呢？都怪那隻該死的「死老鼠」吧！

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，大賣場依然熱鬧著，燈光在黑夜裡璀燦奪目，更顯得外邊的歡欣。倚著窗，望向夜的最深處，在老婦人一再重複的故事裡，追憶著窗外再也重複不了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