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劉克襄

一九一三年十月，詩人高村光太郎從上高地翻越德本峠，下到岩魚留小屋，等候戀人畫家智惠子。在那個女性藝術家極受壓抑的年代，智惠子不顧世俗眼光，從東京前來……



我們抵達岩魚留小屋時，日本在地義工早已先行一步，在小屋展開修復工作。

在小屋前的空地，卸下背包，我們趕忙沖泡咖啡，取出乾糧果腹。待會兒，隨即要陡上九百公尺，趕到德本峠小屋下榻。

一大早天未亮，我們從長野縣松本安曇村出發，沿著數百年前的上高地古道前行。一九三三年，通往上高地的釜隧道開通，大巴士可以來去自如，這條早年岳人必經的古道才沒落。

岩魚留小屋是中途必經之地，同時是這條路上最古老，唯二的山屋，另一座是德本峠小屋。早年日本歷史著名的登山人物，泰半走訪過。我們熟悉的小說家芥川龍之介、藝術家高光太郎、博物學者鹿野忠雄和「山與溪谷」創辨人川崎吉藏，百年前也都經過這裡，甚而下榻。

但十多年前，屋主受傷後便歇業，荒廢到現在。廁所、廚房和屋頂等等，都需要重建和補強。有位年輕人塩湯涼，曾在其他地方山小屋工作，因為熱愛山野，不忍看到岩魚留小屋傾圯，毅然承接下來，緊接，對外發起重建岩魚留小屋的計畫，號召義工定時進入這處偏遠山谷，逐一整修山屋。

他預計兩年後可重新營運。屆時，古道將因小屋提供住宿和餐飲，吸引更多山友前來，進而找回更多，在地文化的豐富故事。但他們大概意想不到，台灣的山友也在默默關心，還組隊前來。

岩魚留小屋旁有棵老桂樹，多幹叢生，腰圍粗壯，據說已有數百年的歲數。小屋還沒興建前，想必就挺立，如今更高大的伴護在旁。我們抵達時，正在落葉。桂樹是上高地最常見的樹種，晚秋落葉變金黃時，會有焦糖之味。我們撿拾葉子一聞，果然已在散發。

一九一三年十月，詩人高村光太郎從上高地翻越德本峠，下到岩魚留小屋，等候戀人畫家智惠子。在那個女性藝術家極受壓抑的年代，智惠子不顧世俗眼光，從東京前來，在嚮導陪同下，沿著古道，抵達了小屋。滿樹金黃葉子的老桂樹，無疑是當時的見證。

對智惠子而言，桂樹的金黃是過目不忘的綺麗。在後半生清貧、壓抑的都會生活裡，只要提起大自然的美，她像受了魔法感召一樣，眼神閃耀著，不斷向光太郎重複描述，古道上那鋪天蓋地的金黃。

我們一路前來，跟義工隊不斷並行，彼此有些交集。經由塩湯的介紹，他們清楚我們來自台灣，此回主要是為鹿野忠雄少年時在上高地的養成而來。

一九二二年起，連續三年，鹿野曾到上高地。彼時他是東京開成中學學生，在岩魚留和德本峠都採集過昆蟲。那是他來台前夕，非常重要的旅次。

當然不只鹿野了。大渡忠太郎、北杜夫和折口信夫等等，還有我們的畫家郭雪湖、楊三郎，都跟上高地有緊密關係。我們透過此次的古道經驗，希望擷取更多日本人在此登山的資訊，連結台灣山岳間的歷史。進一步更想了解，岩魚留小屋未來的情形。

用完餐後，我們再邀塩湯涼，講述目前小屋的重修情形。他們打算後年營運的計畫，看來是不變的決心。今回主要是把廁所修復，小屋周遭的排水，做得更徹底。

塩湯還有一夢想。鹽燒岩魚，是此地深山溪流常見的特色料理。新鮮捕獲的岩魚，以竹籤串成S形，在傳統地爐或炭火旁慢火細烤。上高地最具代表性的傳統炭烤美食，著名如嘉門次小屋，經常大排長龍。

他準備未來營運時，小屋也會推出這道美食。我們一路沿著溪川上來，遇過溪釣者，腰際掛著好幾條長達三十公分的肥大岩魚。嘉門次小屋的，只有巴掌長，牠們可是兩倍大呢。

光是想到深山岩魚的美味，還有老桂樹的風華。大家便立定志向，明年再組一隊前來拜訪。但此時，還有一更重要的事。

前個月，深慢旅行社負責人王立君提早來踏訪，被其重建計畫感動。此回他不克前來，我謹代表旅行社這邊，捐贈日幣十萬元，贊助山屋的重建。不意，台北來的領隊也備妥一份不菲的款項。

台灣來的朋友，熱心贊助一座日本人都不清楚的，深山小屋的重建。這是多麼溫馨感人的美善義舉。未來，我們也期待，更多關心兩邊山岳歷史的朋友前來，從這兒走向上高地，走向北阿爾卑斯山脈。

捐贈後，我們繼續上路。肩起背包，從老桂樹下離去。日本的義工朋友們暫時擱下工作，紛紛站到小屋前揮手，祝我們一路平安。我們也同樣示意、鞠躬。期待小屋順利營運，來年再跟他們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