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周盈君

上班前我收到他的訊息，他拍下《群山淡景》的海報照片傳送到我的短訊中，我看海報上的女人素雅端莊，露出飽滿光熙的前額，臉龐滿是淡雅妝容，耳下數公分的鬈髮安靜地服貼頸側，身穿開領白底小圓黑點的襯衫，微笑如同一抹在天際獨占光芒的彩霞。我嚮往復古的美，更別說她的穿著，時常在日劇中所目睹，總期望自己能買件來穿，但每年許下的心願都落空，嘆氣之餘卻也無可奈何。

海報上的美人實美，但趕著上班，無法細睹，跨上機車來到辦公室，發現桌上早擺放以透明塑膠包幀的兩張海報，其中一份夾纏兩張電影票。正如他簡訊所說：票券已買好，可是恐怕得到台北華山藝文電影院才能觀賞。

他的措辭禮貌謹慎，不是出於良好的家教，就是面對我還略帶恭敬的生澀，但我們明明已赴餐局，還曾閒聊數次，不過我樂於接受彼此的陌生，倒是他提及因置放於後背包，而略使海報稍有摺痕，在我看來全無此事，琢磨他的用心，大約是位比我還細心的人吧。

他購買影券，全然因為我提及《群山淡景》即將上映。石黑一雄的小說我閱讀了幾本，有些中途斷止，而印象深刻的寥寥無幾，朋友說他敘述緩慢，像現實節奏的降速版，所幸我在其中幾本獲得了閱讀的樂趣，如《我輩孤雛》中白人班克斯闖進中日戰爭尋根的驚險，以及戰爭下莫可名狀的哀戚；《克拉拉與太陽》中的機器人奮力去愛，最後被棄置郊野的慘狀，讓人思索人與人之間付出和給予。

查閱電影的導演，正也導過我喜愛的一本書《那個男人》，然而《群山淡景》巨大的憂傷：悅子喪女之痛以及總以為有個女人窺探而向外跑去的萬里子，都令人感到鬼魅糾結的膽寒。小說既寫了戰爭下的無奈，也寫二次大戰下民族尊卑的情結，文字值得細品，然若要影像化，我實在無法抱以娛樂的、精采的、令人雀躍而引發多巴胺爆發的肯定，我想要的電影是在生活忙碌、壓力陣痛中，可以躺平休憩的攤頭，所謂仰觀宇宙之大的放空放懶罷了。

所以在閱讀後，我本想告訴他，此電影還是由我單刀赴會吧，我已揣想每回我拉著對文藝毫無興趣的人，一起走進劇院、一起看場文青電影，他們數度被催眠，而有時我也昏昏欲睡，無法逃脫沉默成本的魔咒，依然與之糾纏到尾聲的時刻而自省不已。

想起大學時與一位好友觀影，那時沒有手機能夠事先查詢場次，我們也懶怠琢磨電影好看與否，兩人騎單車到了戲院前，一個想看文藝愛情喜劇片，一個渴望戰爭英雄殺戮片，正當猶豫，那人便提議各看各的，所謂合兵而來、分兵而去，但我覺得此舉太怪，於是拒絕，最後只好硬著頭皮看完仗義捨生、血淚噴濺的電影，如今倒成了要他人陪看的魔了。於是便也向他坦言，其實早已買了兩張影城的票券，若《群山淡景》沉悶，那麼這兩張票券便作為賠罪之用，下回他擇一齣想看的電影，換我陪伴，但拒絕血腥、鬼片。

這一來一往便覺他到底做什麼事都比我早先一步。

如前些日子約吃飯，遇假日，餐廳不得電話訂位，我心想得出其不意早他一步抵達餐廳候等，結果我速度再怎麼快轉，卻還是被他搶先，他已覓得餐廳最裡、背對廚房而面向顧客的席座，眼前則有一隔板，隔絕呶呶吵雜、吸吮油膩麵條的聲響。我倆談了彼此的從前從前，隔板另端的情侶、朋友不知更換了幾張面孔？直到老闆咬嚼越南口音提醒我們用餐時間將至，而我則把一碗飯從溫熱吃到涼寒乾硬。

又一次我估量出發時間，此時間，必與遲到絕緣，不料快走數公尺後，手機便傳來他買了黑咖啡要與我分享的照片，附帶言：畢竟假日，慢慢來，遲到沒關係。我一見「即將遲到」，便拉扯敏感神經，畢竟年輕時與人相約，那人十次便有九次遲到，初始以為交通繁雜，原諒他幾次無妨，且又被長輩提醒要多替他人著想，於是隱忍數回，然而那人彷若遲到的慣犯，依然故我，至今回想，猶被為何百般寬恕那空轉的等待，攪弄得滿腹委屈而無法理解。於是我便在清晨的街道上為了躲開可能的遲到罪名，瘋狂地奔跑起來，奔到氣喘吁吁，奔到看見他從便利商店悠悠走出，端著兩杯咖啡，我確定自己準時赴約後，微笑上前輕取一杯，才覺達陣得分。

總之他闖入我的生活，以一種奇異的姿態，突然橫空而來的星辰，我還不明他在宇宙的光亮度，以及他是太陽的衛星行星，或只是匆忙路過的白矮星。只是他想做的，與我計畫的總如此雷同，莫非他曾穿越未來、曾預先夢見，或只是我們同屬水象星座？

然而無論如何，我感激他為我做的一切，我告訴他我會善加珍惜，且為了避免傷害他，我得留意言行、因果，如果做不好，望請海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