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楊慧莉

當今，醫學的發展已大幅減少許多疾病的致死率。不過，仍有不少疾病，明明已有相關的用藥研發，卻遲遲無法用在病人身上。科學傳播者達塔尼探究這其中的來龍去脈，為世人揭示醫療產業的美麗與哀愁……

功虧 一簣
為何有藥可醫 病仍在？

莎樂妮‧達塔尼（Saloni Dattani）畢業於香港大學，擁有倫敦國王學院精神遺傳學博士學位。曾擔任《數據看世界》的研究員。目前是美國慈善諮詢與資助組織「Coefficient Giving」臨床試驗的義務顧問，也是科學記者及工作聚焦於全球衛生和元科學的資料視覺化專家。

此外，達塔尼也是《進展中的工作》（Works in Progress）雜誌的共同創辦人和編輯、播客節目《救命藥物》（Hard Drugs）主持人——節目內容涵蓋醫療創新。她也撰寫科學電子報《科學發現》（Scientific Discovery）新聞稿，發布科學進展及其對人們生命的影響。

醫學進展沒人知

日前，達塔尼上公益平台揭示醫療上的突破與困境，為世人上了寶貴的一課。

多年來，她寫過許多跟全球衛生和醫療創新有關的報導，因此對醫療發展瞭若指掌。當她跟親朋好友說醫界大有進展，所得到的回應幾乎相同：對於大多數正在發生的事，一無所知。

達塔尼舉今日最常見的死因為例：心臟病。比起一九五○年代同齡者死於心臟病的機會，今日只有當時的四分之一。那個年代，沒有斯他汀類藥物（降血脂藥），也沒有膽固醇檢測、植入式心律調節器、反菸宣導活動，也未全面禁用反式脂肪，更沒心臟繞道手術或心肺復甦術。但今天卻少有人聽到這些突破的長期影響，而當進步逐漸開展，也鮮少被當作新聞。

她認為這就是問題所在；人們之所以不明白公衛、疫苗等對改善人們的生活有多重要，部分原因就是看不到這些新聞。

不過，達塔尼在演說中想說的事則更不會成為新聞──不是那些醫療突破本身，而是一切對創新、突破造成妨礙的事。

醫療創新未間斷

達塔尼原本以為醫療突破並不常見，偶爾才發生，有時是靠機會，有時靠毅力。不過，她現在有不同的看法，醫療創新比較像是每年持續發生的事。她以近幾年發生的事為例。如兩年前，有一款新型抗愛滋病毒藥物，只要每半年施打一劑就能完全免於感染；還有降膽固醇達六成的新藥，藥效超出先前提到的斯他汀類藥物；以及可減緩某些癌症進程的新式療法。而五年前，首次有新的疫苗可對抗四種疾病。

此外，達塔尼也見識到研發新藥和疫苗的工具大幅改善，如基因組定序已觸及到生物學幾乎每個面向。回到二○○三年剛完成人類基因組計畫時，如要為一個人的基因組定序，需半年時間，花費五千萬美元，但現在只要四小時，花費幾百美元。另外，還有顯微鏡技術。過去兩百年來，顯微鏡的清晰度已增加一萬多倍，讓人現在可以看到病毒的個別原子結構，藉以研發出新藥，完全對症下藥。

有疫苗卻給不了

既然醫療科技如此進步，達塔尼不解為何今天仍然有許多疾病醫不好？

她後來得知科技從不是阻礙，有時就是資金、機構和獎勵機制的問題。最近有一款新的瘧疾疫苗，讓達塔尼對此疫苗嘖嘖稱奇，因為其所對治的瘧疾種類很複雜。這種瘧疾是由寄生蟲造成，而非病毒或細菌。那種寄生蟲在其生命周期中會多次改變形狀，以至於很難知道要用哪種疫苗對治。

於是，達塔尼便想要報導這則了不起的醫療突破。過程中，她發現這款幾年前推出的新瘧疾疫苗，其實早在幾十年前的上個世紀九○年代就已研發出來。研發出的研究者在製程中努力尋找資金做測試，因為沒有商業誘因。換句話說，研發新藥和疫苗，用以對抗那些會影響窮困國家的窮人的疾病，根本不賺錢，即便有數百萬的孩童可受惠。這往往需要倚賴外援和慈善捐助，來資助研究做測試，而這就得花上數十年到達有需要的孩童身上。

當達塔尼得知此事，覺得這種醫療創新很難慶賀，比較像是一種失敗。「我們怎麼可以讓這樣的事發生？怎麼會花這麼久的時間測試一款已經研發出的疫苗，然後眼睜睜看著每年有五十萬的孩童死於瘧疾？為什麼沒人報導這種事？」

亡羊補牢
集思廣益 強化資源效益

達塔尼知道那些來不及獲得疫苗的孩童已經回不來了，但她想知道今後能怎麼做，以避免相同憾事再次發生。對此，首要之務應是改變經濟激勵措施。就其所知，目前已有經濟學家想出因應做法，叫做「預先市場承諾」。這種做法是捐款者承諾每劑以固定的價格購買疫苗，前提是疫苗研發出來後被證明為安全有效。此承諾給予公司在一開始就有信心進行投資，讓疫苗研發出來；最重要的是，確保量產並以合理價格販售，然後到達有需要的孩子手中。

進行中的補救法

達塔尼進一步指出，這個主意在十多年前就用在協助研發新疫苗，以對抗肺炎球菌感染──一種致命的肺部細菌感染。疫苗當時已存在，但不含非洲和南亞常見的菌株；因此，在二○○九年，好幾個國家和慈善家一起資助新疫苗的「預先市場承諾」，而且真的管用。有好幾家公司投入研發，結果比平常更快送達孩童手中，估計那些疫苗從那時起，迄今已拯救七十多萬孩童的性命。

達塔尼表示，這個用來修復市場激勵措施的主意，只是加速製程的一種方法，卻不是唯一可做之事。她舉兒童白血病為例。原本，測試這種疾病的新療法極為不易，因為白血病罕見，各家醫院都努力在找尋足夠多的病患進行臨床試驗。

因此，研究人員在美國各地、接著是歐洲和加拿大建立網絡，協助招募這些國家的病患，來場大型的臨床試驗。這種合作得以測試療效，看看哪種療效比較快。這也是為何白血病不再像從前那樣具有殺傷力。一九七○年代前，只有約百分之十五的白血症病童在確診後能存活五年，但今天多數較富有國家的病童可活下來，即血癌被有效治癒了。這要歸功於之前所說的合作。

老師打包研究去

達塔尼再舉伊波拉疫苗為例。回到她念大學時，一天有個老師來代課，才知原來的老師前往西非去研發伊波拉病毒。她當時坐在講廳後方，自忖，「可以就這樣打包遠行嗎？」這種事，她甚至沒想過。而這也讓她明白所有的醫療突破都來自像老師那樣的人，他們改變自己的人生讓突破發生，或是有著不同的想法，不管他們是科學家、經濟學家、營運者或經理人。

她進一步說明，「這些人創造了誘因和機構，讓未來的世代不用再面對他們所遇到的相同問題；更棒的是，我們今天有了對抗最常見的病毒株的伊波拉疫苗，雖然不是由我的老師所研發，卻是由像他一樣的研究者所為。」

不過，伊波拉病毒在研發和測試上也碰到相同原因：商業誘因不多，也很難進行臨床試驗，因為難以預測伊波拉疫情會在哪裡出現，也就無法事先注射疫苗。於是，科學家想到一個不同的點子。他們等待伊波拉個案出現，然後很快地為周遭的人接種疫苗，以這樣的方式測試疫苗。這個點子，稱為「環狀接種」，協助找出了一款疫苗，現在大家都知道它很有效。

需重新看待疾病

以上只是人們目前已有的部分想法。達塔尼從中學到，醫療突破不只是藉助工具，也仰賴創新如何發生在真實世界。當她想到那源源不絕的醫療創新，所有已見的突破和進展，真覺得了不起。但因一些環節而功虧一簣，也讓她感到挫折。好消息是有人已想出一些法子改變它，有些還真的管用，如她先前所提。但她認為，我們還需要人們想出更多新點子去測試新療法並擴大規模。她深感其重要性更甚以往，因為科學、全球衛生和對外援助的經費都遭刪減，「我們必須想出方法，使我們的資源更具效益。」

最後，達塔尼語重心長地說，「進步不是必然，需要人們排除萬難決定堅持下去。我想，人們也該認知到一件很單純的事情，那便是：疾病並非人生必得接受的現實，而是我們可以解決的問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