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蔡淇華

詩人好友嘗遊台東數十回。言及台東，如數家珍，知何處可佇車，何灣最宜觀海，何店羹餚雋永。而我，那時，未曾去過台東。

那一年，詩人載我取道南迴。車行山腹間，窗景遞變，忽而巒影疊翠，忽而隧口吞光，忽而草木夾道相迎，迨出南迴，接台九線，山勢驟然斂步，讓出一片豁然，大海乍現。

旅人命名為台東藍：近岸水色碧青；大洋深處，終成靛藍。車每過一彎，海即換一色。我一路驚呼，指點不絕，「你看！」「藍得太大氣了！」「趕快拍照啊！」

詩人一開始只是笑，也許那只是他記憶中一個普通的轉彎，可是我雙目所及，萬物皆新，彷彿天地初創。

至琵琶湖，兩個中年大叔鐵馬徐行。輪影碾過疏林碎蔭，水色是一大塊透明的琥珀。樹影掉進去，天空掉進去，我的驚呼聲也掉進去

詩人又帶我品嘗東河包子、林家臭豆腐。我咬下一口，眼睛便瞇起來。那是吃到真正喜歡的東西時，味蕾的誠實。「太好吃了！下次再繞台灣一周，都值得！」

那趟旅行快結束時，詩人忽然說：「奇怪，台東我來幾十次了，但透過你陌生的眼，好像我也是第一次來。」

多年以後，才明白那句話。

上個月招待德國老師。他們第一次來台灣，我總是忙得高興。帶他們到東海大學，走到路思義教堂前，我像一個急著介紹自己收藏的孩子：「這是路思義教堂。當年貝聿銘也參與設計。你們知道貝聿銘嗎？後來巴黎羅浮宮前面的玻璃金字塔，就是他的作品。」

我等待他們抬頭，那四片向天空合攏的金黃曲面，午後日輝中依然莊美，但他們看了一下。「嗯。」「要不要幫你們拍張照片？」「不用。」愣了一下。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
後來又費了心思，想著讓他們吃一點台灣的味道。特地準備了八方雲集的冠軍牛肉麵。端上桌時，還很期待，想著牛肉、湯頭，至少有一樣會讓人喜歡。結果只吃了一點，沒有表情，問如何？「OK！」

幾次之後，慢慢不問了。更奇怪的是，也慢慢不想帶他們去其他地方了。原本腦子裡排著好多行程，自己取消了。最後連聊天的興致都淡下來。直到他們離開台灣的那一天，竟然連好好說一聲再見，都覺得懶。

事後對自己的反應很訝異，想起接待過無數外國友人的經驗，想起自己到國外，賓主盡歡的一刻，反思，自己的熱情不見了嗎？

記得德國老師離開前一晚，送我一張家鄉的明信片，一眼認出那是位於德國哈茨山（Harz）山腳下的戈斯拉爾（Goslar）。

八年前，接待我的馬修老師，曾帶我從漢諾威搭火車一小時，造訪這座以巫婆聞名的小鎮。馬修老師先與我走到山坡上的東羅馬帝國皇帝行宮。「約建於一○四○年，建造它的亨利三世死後，他的心臟被安葬在這裡。」馬修介紹得一派輕鬆，但我兩眼圓睜，震懾於這分莊嚴與浪漫。

待走下山，一路都是擁有千年歷史的木桁建築，木紋像掌紋一樣裸露著，春陽坐在從屋簷斜角，照見榫卯與老時光相接的縫隙，我不斷驚呼讚歎。那時馬修的表情，和詩人好像，都是欣喜。「這裡被列為UNESCO世界遺產，但來了太多次，都快沒感覺，這次看你那麼興奮，我也有一點興奮。」馬修哈哈大笑：「走，帶你去吃鹿肉。」

「不要，我不吃小鹿斑比。」我們倆，在山間迴盪的笑聲，至今未散。

或許一個來自千年小鎮的幸運兒，沒義務為一座六十年的教堂感動，也沒有義務因為一碗牛肉麵露出驚喜。可是不得不承認，當看不見一個人的感動，很難確定到自己的付出抵達何處？

妻子也曾此般抱怨：「每次叫你看我喜歡的植物，你只會嗯一聲，根本不用心。」

人類是什麼時候開始不用心的？可能是從失去好奇的那一刻開始吧！

小學畢業，父親開著他的進口轎車，帶著我和雙胞胎哥哥到南部私校報到。經過水上機場，剛剛換裝的F-5E老虎機一架架從頭上呼嘯而過，只玩過模型機的自己，太激動了，開始大聲尖叫。「土包子，少見多怪。」父親的聲音很冷，但我的雙頰發燙，因為我是土包子。

很久很久之後，我才知道，當所愛的人，對陌生感到好奇時，我們會一起感到興奮。詩人如此、馬修如此，把心留在戈斯拉爾的亨利三世也是如此。但我的父親，不曾如此。雖然我一直誤會，他對我是好奇的。（或，他是愛我的？）

威廉．詹姆斯（William James）認為我們對時間的感知，本質上是注意力與記憶共同運作的結果。所以當感知到陌生時，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，像第一次上學、第一次看到海、第一次喜歡一個人、第一次遠足的前一晚。難怪童年那麼長。

是的，我該繼續好奇，該用心迎向妻子眼中的陌生：那是妳指認的鹿角蕨，所以，每一根鹿角都不一樣。親愛的妻，我將不再趕路，不再對妳的驚呼充耳不聞。

一棵小樹可以看很久；一條陌生的小徑也值得走進去；每一莖新生的白髮，都應該被珍愛；而每一朵飄過的雲，也值得被好奇，被愛，因為下一刻，它即將失去原來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