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中蓉

前些日子，一位畢業多年的學生在社群媒體留言，提及他在校時常聽我說，「人生命運極少出自『因果』，多半來自『因緣』；而一旦『因緣』牽成，可供追憶的故事便會隨之開展。」他說，歷經多年社會磨練後愈發體會箇中奧妙，因此特地來信向我致意。

我當年教書時曾有這樣的感觸，乃是親身體悟「因果」講究的是可以推演的邏輯關係，有前因才有後果，兩者明確相連。但「因緣」往往無法預知也難逆料，唯有事過境遷回頭省視，才能豁然貫通那些看似零散的片段，究竟是如何串起了命運的軌跡。

以我自己為例，在美國讀書即將完成博士學位時開始申請當地教職，歷經參觀校園、面試、課堂試教等程序依次進行，終於進入商議薪資的最後階段。正以為前景已然明朗之際，突然接到年近耄耋的老父越洋電話，哭訴他因白內障開刀住院兩周。電話裡他喃喃地重複，「我好可憐啊！」。

其實家裡有繼母照拂，兄姊也常探望，父親並未開口要我返家。然而掛上電話後想到離家已近十年，心念一轉，覺得該是回家的時候了。於是就與內人商議返台就業，並向原聘單位致歉，畢竟從開缺、覓人到確認人選耗時良久。我的臨時變卦無疑打亂了他們的原有進度，對方的悵然若失在電話中清晰可辨。

偕同懷有身孕的妻子返國後，我重新覓得教職，自此在台灣陪侍父母、養兒育女、從事教職直到退休。回望當年，父親的那通電話悄然改變了我的人生走向。若非如此，或許我也會如眾多留學生一樣，選擇在美國安身立命。這樣的轉折事前難以察覺，卻成為生命中深刻而難忘的「因緣」。

多年後，女兒的求職歷程，讓我再次體會了「因緣」的變幻莫測。她完成碩士學業後在美國找到實習工作，與主管、同事相處融洽，甚至受邀申請綠卡。未料某日聽聞同學的父親在台猝逝，卻因妻子早逝而子女都滯留在美，竟在三、四天後才被發現。女兒聞後深受震撼，身為獨生女的她實習期滿便束裝返台，希望能陪伴即將退休的我們。

就在她準備返台前夕，我偶然在報紙分類廣告欄看到一則徵才啟事，需求對象竟是少見的人文領域，於是趕緊轉知女兒。文科職缺本就難得一見，何況徵才者還是一家國際級的本地企業集團，機遇實屬偶然，也誠然難能可貴。其後她順利通過面試與試用期，工作逐漸穩定，一年後甚也覓得良緣。

如今回首，若非我多年來保持買報、讀報，甚至有翻閱分類廣告的習慣（國際級企業至今仍透過報紙刊登徵才廣告，應屬鳳毛麟角罷），遠在美國的女兒恐也無緣即時得知訊息，遑論進入這家公司工作甚至結識日後的終身伴侶。

人生道路確實充滿難以預期的「緣」。只要保持開放心境，某個意想不到的命運轉折點也許就在前方靜靜等候。人生宛如不起眼的小徑，在某個不經意的轉彎處，一段嶄新而精采的故事正在悄然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