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蔡淇華
「我的電池快沒電了,天也快黑了。」這是根據機遇號火星探測車,最後傳回地球的資訊──能源非常低、火星天空因沙塵暴變得極暗,科學家所做的擬人化翻譯。
NASA在二○○三年發射火星探測車「機遇號」(Opportunity)。機遇號於二○○四年一月二十五日登陸火星。
它的設計任務其實很有限:工作九十個火星日、行駛約一公里,因為九十天之後,零件可能損壞,沙塵可能覆蓋太陽能板,電池可能衰退。沒有人期待它走得太遠。
結果,九十天到了,它沒有停下來。走過第一個九十天,再走過下一個九十天。一直走到連創造它的人,都不敢相信它竟然走了這麼遠。
一年過去了,它還在走。五年、十年過去,它仍然拖著逐漸老去的身體,在一顆距離地球幾千萬公里的荒涼星球上緩慢前進。
它的輪子老了,機械手臂出現故障,記憶系統也開始失靈。工程師只好一次又一次改變操作方式,陪著這部「老車」繼續走。
直到二○一八年,一場巨大的沙塵暴席捲火星。天空一天比一天暗,依靠太陽能生存的機遇號,再也收不到足夠的陽光。它最後傳回來的資料顯示:電池很低、
天愈來愈暗、而且,很冷。然後,訊號消失了。
地球上的人沒有立刻放棄它。接下來八個月,NASA一次又一次向幾千萬公里外的火星呼叫:你還在嗎?如果你還在,回答我們。
他們送出超過一千次指令,沒有回答。二○一九年二月,人類終於停止呼叫。
一部原本只能活九十天的機器,在火星上活了十五年。機遇號在火星行駛了約四五.一六公里,壽命超過原始設計約六十倍。它傳回超過二十一萬七千張影像,也找到赤鐵礦等證據,協助科學家確認古代火星曾存在液態水環境。
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時,想到的是我的雙胞胎哥哥。
我們一起來到這個世界,照理說,應該一起變老。可是二十四歲那年,三哥被診斷出鼻咽癌第三期。那一年,我們都還那麼年輕。別人的二十四歲正在戀愛、旅行、找工作,想像人生可以走多遠;他的二十四歲,卻突然被醫生寫下一個期限。
就像機遇號最初被設計的九十天。沒有人知道,他還能走多久,可是三哥走了下去。
治療結束,他回到職場。工作、創業、結婚、生子,後來成為大型補習班的副總裁,也創立自己的四家補習班。
他把醫生沒有保證給他的日子,一天一天活了回來,而且活得那麼用力。
他很孝順,只要有空,就回家陪媽媽。這幾年他的身體愈來愈差,癌症復發、中風,大大小小的手術,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到生命的邊緣。可是只要還能開車,他就載著媽媽和大哥出去。去山裡,去風景區,去看看遠方。
有一次,他們從合歡山下來。三哥握著方向盤,開了一段路,忽然把車停下來,他整個人癱在方向盤上。「大哥,我沒力氣了。」他說:「後面這一段,你幫我開。」
哥哥生命最後四年,幾乎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。他躺在床上,中風與放療奪走他的語言,甚至連手機的語音輸入都無法使用。
可是他在床上,對著手機,一個字、一個字敲。他開始回憶自己的一生,把童年、青春、親情、工作,把那些已經消失的人、走遠的街道、回不去的年代,一篇一篇敲進手機,放到臉書「復刻舊時光」。
一個連說話都困難的人,竟然開始成為一個寫作者。每篇文章常有上千個讚,被許多人轉貼、分享。很多不認識他的人,開始期待他的文章。
他們不知道,那些好看的故事,是某一個孤寂星球上,有一個人正在慢慢敲字。一下、一下、又一下,向外發射的生命訊息。肉體把他困在床上,文字卻讓他走得很遠。他把自己的記憶,一封一封寄回人間。
二○二六年七月二十日,我們六十歲生日的前一天,哥哥走了。我們一起出生,最後卻差了一天,沒能一起走進六十歲。
那一天,我想起機遇號。九十天,十五年。二十四歲罹癌,又走了三十多年。
原來生命真正的長度,從來不是命運最初寫下的數字。重要的是,在電池還剩下一點點的時候,你把它用在了哪裡。
哥哥把它用來工作,用來愛人,用來創業,用來養育孩子,用來陪媽媽看山,也用來,在最後已經不能說話的歲月裡,一個字、一個字,把自己送回這個世界。
我相信,有些訊號並不會因為發射器停止運作,就真正消失。機遇號拍下的照片還在人類的資料庫裡。哥哥寫下的文章,也還在許多人的手機裡。那些文字會被閱讀,被轉貼。那一刻,訊號就又被傳送了一次。
就像NASA團隊最後一次呼叫機遇號時,傳送了 Billie Holiday 演唱的〈I'll Be Seeing You〉。那首歌的意思大致是:我還會在那些熟悉的地方,看見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