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陳復

現在，我翻開《明史‧列傳第一‧后妃一》，看見開頭說明太祖朱元璋「鑒前代女禍」，設立嚴格的綱紀，不讓宮闈中的女性干預政事，因此，《明史》評論整個明朝家法實施良善，超越漢朝與唐朝。然而，如果開頭沒有朱元璋的妻子馬皇后立下的典範，大概也很難替後世樹立家風。

朱元璋出身貧寒，歷經戰亂，性格剛烈而多疑，建立大明後更拿嚴刑峻法來整頓天下。馬皇后卻恰恰相反，《明史》說她「后仁慈有智鑒，好書史」，始終用仁厚與理性來提醒丈夫：打天下不能不用武，治天下卻不能只靠殺人。這對夫妻一剛一柔，竟成為大明開國最耐人尋味的政治組合。

馬氏幼年喪母，父親死後由郭子興收養，後來嫁給在郭子興麾下的朱元璋。朱元璋尚未飛黃騰達時，郭子興曾聽信讒言猜忌他，馬氏從中周旋，化解二人嫌隙；朱元璋沒有食物可吃，她偷偷取炊餅給丈夫，竟因此燙傷自己的胸口。

後來朱元璋征戰天下，馬氏率領將士妻妾渡江，在江寧親手縫製軍衣鞋襪；陳友諒進攻龍灣時，更把宮中金帛全部拿出來犒賞將士。她不是等朱元璋當皇帝後跟著共享富貴，而是從一無所有開始陪著丈夫打出天下。

朱元璋即帝位後，每當因前殿政事震怒，馬皇后從來不會在群臣面前與丈夫爭辯，而是等他回到後宮再婉言勸諫，始終顧全丈夫的面子。《明史》特別說：「雖帝性嚴，然為緩刑戮者數矣。」這一行字背後，因此逃過一死的人不知凡幾。

譬如參軍郭景祥守和州，有人告發他兒子持矛要殺父親，朱元璋準備將其處死。馬皇后卻提醒丈夫，郭景祥只有這麼一個兒子，如果傳言不實，殺掉他就會使郭家絕後。朱元璋重新調查，果然發現是樁冤案。

李文忠鎮守嚴州，被楊憲誣告不法，朱元璋準備將他召回；馬皇后則說，嚴州在敵境前線不可輕易換將，且李文忠素來賢能，怎能只聽楊憲片面之詞？朱元璋聽從她的意見，李文忠後來果然立下戰功。

最著名的則是宋濂案。

宋濂是太子的老師，因孫子宋慎犯罪受到牽連被判死刑。馬皇后勸朱元璋說，普通百姓替孩子請老師，都知道以禮相待，望能有始有終，何況堂堂天子？朱元璋起初不聽，用膳時馬皇后便不飲酒、不吃肉，朱元璋問何原因？她說自己正在「為宋先生作福事」，終於讓朱元璋產生惻隱之心，赦免宋濂死罪。

馬皇后關心的對象不僅是官員。朱元璋曾命重囚築城，她認為囚犯既已服勞役贖罪，如果因疲憊至死，就失去寬典本意，朱元璋遂將其赦免。她問丈夫，天下百姓是否安和樂利？朱元璋回答：「此非爾所宜問也。」馬皇后卻說，陛下是天下人的父親，我是天下人的母親，既然如此，為何不能關心子女是否安樂呢？

南平先生曰：《明史》說朱元璋不讓宮闈中的女性干預政事，其實馬皇后常在干預政事，只是她沒有到前朝直接打亂丈夫的布局，更沒有替娘家爭取富貴。朱元璋想為馬氏族人封官，她堅決推辭；病重時，她甚至擔心若治不好自己的病，朱元璋會遷怒御醫，不願因此連累他人。

臨終前，朱元璋問她有什麼要交代，馬皇后想的不是身後榮華，只希望皇帝「求賢納諫，慎終如始」，使子孫賢明，臣民各得其所。朱元璋曾把她比作唐太宗的長孫皇后，我認為並不為過。真正有情有義的夫妻，不只是貧賤時相扶持，更是富貴後還會在身邊婉言提醒，不要做超過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