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李佳靜

暮春的裙裾拂過窗櫺時，石楠正把墜落的姿勢舞成春天的休止符。幾株牡丹雖殘存著四月的雍容，但花瓣簌簌剝落，恍若碾碎的錦繡綾羅。

隨著穀雨的告別，五月踏著殷切又從容的步伐擁抱立夏。在枝紅柳綠，草木葳蕤的五月天，我喜愛的芍藥花即將粉墨登場。

猶記幾年前的五月到南京旅遊，在江寧織造博物館的傳統園林建築裡，初見芍藥，我的雙眼酩酊。整個庭院就那麼一朵芍藥花，那朵芍藥卻是雲霞墜落人間，那嫣紅的花瓣似乎浸透了天地間所有的胭脂色，那碗大的花瓣，被五月的暖風一吹，搖曳動人，我感覺自己是個醉漢，都要醉在芍藥花的嫋嫋婷婷下。

那日，逛江寧織造博物館的紅樓夢曲展廳後，忽然想起《紅樓夢》第六十二回裡，史湘雲醉臥芍藥裀的場景。紅香散亂的芍藥瓣落在她的衣裳，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下，也半被落花埋了，一群蜜蜂、蝴蝶鬧嚷嚷的圍著，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。曹雪芹選芍藥來襯這位英豪灑脫的姑娘，大約也是看中她霽月光風耀玉堂的胸襟開闊。以湘雲的率真與明淨來襯托芍藥的嫵媚，正如湘雲醉中猶吟「泉香而酒洌」，芍藥的豔色裡，原也沁著三分清冽。

芍藥裀，是用芍藥花瓣鋪成的被褥。有次和一位友人、外子憶及南京之遊，我打趣地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再去賞芍藥花，也想醉臥芍藥裀。芍藥裀這唯美意境，不只落在《紅樓夢》的句讀中，也落在五月的風，五月的雨。

芍藥之美，可以往更古老的時光裡追索。在《詩經》的記載中，「維士與女，伊其相謔，贈之以芍藥」。在三月三上巳節，這個中國最早的情人節裡，鄭國青年男女在溱水和洧水岸邊春遊互贈芍藥的情景。芍藥在此時不僅是花朵，更成為了傳遞愛情的信物，承載著戀人間的厚意深情。

唐代韓愈也曾為芍藥寫下「浩態狂香昔未逢，紅燈爍爍綠盤籠。覺來獨對情驚恐，身在仙宮第幾重」的詩句。詩中描繪的芍藥，儀態萬千，花香撲鼻，盛開時宛如紅燈閃爍，綠葉如盤，醒來後獨自面對這般美景，心中竟生出幾分惶恐，自己是不是來到了九重仙境。韓愈用細膩的筆觸，將芍藥的神韻展現得酣暢淋漓，讓人彷彿也跟隨他一同沉醉在芍藥的神仙世界裡。

都說芍藥是五月的花神，相當國人將牡丹奉為花王，而芍藥則為花相。我想，如果把牡丹比喻成傾國傾城的楊貴妃，那麼芍藥就是〈洛神賦〉走出來的甄宓，超凡脫俗又溫婉嫻雅。當暮色漸濃，我躺在沙發上，腦中浮現芍藥花瓣飄落肩頭上，拿起手機，有關芍藥的視頻，芍藥的花海花浪翻滾，而我親眼所見的那朵芍藥，就亭亭立在心中。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