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想想
雨下了一整夜,未曾停歇。心裡雖留著對老君閣的遺憾,終究只能作罷,直行都江堰。
清晨下山,潘道士身著道袍親自駕車,帶我們走一條才修好兩個月的新路。說是新路,卻也僅容一車通行,山壁貼身而過,顛簸不已。寒雨淅瀝落在擋風玻璃上,雨刷來回劃出短暫清明;車內卻是一場熱烈的問答。
車窗漸漸凝成皓白薄霧,把我們包裹在一句句落地有聲的靈魂拷問中。
問:「師父,如果自詡的正義不是正義,那什麼才是?」
答:「在不插手他人因果的前提下,問心無愧。」
問:「那如果問了心,覺得一定得插手,才能無愧呢?」
答:「因果不可改。你只能選擇與他一同墜落,卻無法替他扭轉;至親,更如是。」
問:「世人念經多有所求,皆源自心的躁動,該如何降伏其心?」
答:「這是最難的道理。卻可以從當下正在做的事開始,把每一個當下過好,把每一件小事做好。一切自然迎刃而解,終能圓滿。」
車子駛出山門,窗上的霧氣也隨之散去。問答之間仍意猶未盡,但正如潘師父所說:「留一絲遺憾,方能成就往後的機緣。」
車子駛出山門,窗上的霧氣也隨之散去。我們帶著幾分意猶未盡,趕往下一站——都江堰。
都江堰三分看,七分聽。我們在售票口臨時找了一位導遊,戴上耳機,穿上雨衣,便就著細雨出行。耳機裡的聲音與雨聲交疊,講著李冰歷時二十載的治水工程。
李冰將岷江以「魚嘴」一分為二:內江、外江;再經「飛沙堰」形成高低落差,引出水流漩渦,借勢將泥沙甩向外側,在邊道自然堆積,使清淤變得簡單而長久;最後穿過「寶瓶口」,精準調節水量,引流入成都平原。
於是,這條長江上游陰晴不定的江水,被導引、被分流,兩千年來不再任性為患,成就了豐饒巴適的天府之國。
二十年成就都江堰。在那個沒有精密儀器、沒有空拍探勘的年代,李冰和他的理科直男團隊究竟是如何辦到的?他們沒有築起巨壩高牆,而是順著地貌與水性設計。
因此都江堰沒有震懾人心的巨大建築,若無人講解,單憑外觀,實在難以看出這套工程的精妙;真正的結構,不在牆,而在水的路徑。
我撐著傘走在堰功道,看著十二位理科男的銅像佇立其間,或深思、或蹙眉、或遠眺、或持簡計算。一股敬意油然而生。潘師父的聲音在腦中響起:「聚焦當下,把眼前的事做好,一切自能迎刃而解,終成圓滿。」
堰功道的盡頭是伏龍觀。畢其一生降伏一條旱澇反覆、作患不斷的江河之龍,成就豐饒的天府之國,這樣的功德,也是從每一個降伏己心的當下而來的吧。小女子不懂先賢鴻浩之志,卻在千年江水與浩然氣韻之間,深受震動,久久不能自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