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周柳靜芝
高中時課業繁重,經常溫書至深夜。爸爸每晚大約十一點半從他為病人醫病的診所騎腳踏車回家,一快到那個點,我便從書房走到前院大門捻亮門燈,便於照亮爸爸用鑰匙開門;一聽到開門的聲音,我立馬出去迎父親進門,接手他手扶的單車,將它安穩停放在前廊。
那段時期,是我們父女最親密的時刻,好像空寂的夜晚就我倆父女互相伴守。爸爸逕去廚房煮宵夜,我尤愛豬肝湯麵,麵碗上飄浮幾葉青綠的菜葉,一瓣瓣豬肝片兒軟滑味香,麵條出自村裡山東伯伯的手藝,新鮮又帶咬勁兒,而湯汁更是父親的拿手絕活。
我們兩隻夜貓子,一隻在東邊房聽音樂讀書,另隻在西邊房打算盤算賬。就在那時,我知道了爸爸每晚要結賬,如筆記本般大小與厚度的賬本,紅色封面與底皮,白紙藍線條,裡面密密麻麻爬滿了爸爸似蚊蠅的鋼筆字,以及一串串阿拉伯數字。
父親嗒嗒嗒嗒的打算盤聲音,比我瞟掃的速度還快。他年輕時是揚州城米糧行的少東主,爺爺不可少的左右手,十七歲即在長江押運糧船。中日戰爭卻使他從一介商子轉而成為醫生,可爸爸打算盤的手仍保留了商賈的滑溜兒。
一九九二年,爸媽移民來美與我同住;九三年是父親歡快的一年,他說戒即戒掉幾十年抽菸的習慣,人一下子臉色紅潤,體態發胖;九四年父親罹患肺癌;九五年十一月離世。
回台灣治病前,爸媽有條有理的將所有衣物打包收留齊整。父親仍寄望復返美國,交給我一疊紅色賬本,說是暫由我保管,言下之意,他還來取回。
作女兒時無須細究如何經營生活,我從未正眼看紅色賬本裡的乾坤;現在,封存在車庫紙箱裡的紅色賬本,父親幾十年心血的印記,已然被歲月磨黃摧朽。現在,我卻正視到畏怯經眼。
紅色賬本是父親的碌碌一生,像他的生活態度,每一筆賬、每一個決定,必須在他的深思熟慮下進出,處處替他人著想,時時規畫全局,不允絲毫怠慢。
「爸爸幹嘛這樣為他人而活?」年輕時我總這樣問、如此想。他的病人可以賒賬;親朋同鄉可隨時向他索取急救金。父親說,錢借給別人了,就當送人了,刻意去要債,不忍,人若能還也願意還,自然就還,故而也完全無需討債。
歷事愈多,愈能體解父親的生命價值。我心疼爸爸,瞥眼看那裝著父親的紅色賬本的紙箱時,仍忍不住心向父親問道:「您這樣一個不虛誇、有個性的人,從來無意討人的歡喜,是完全能更愛護自己的。」
爸爸過世後,二姊寫了一封長信給他,然後以一把火燒給父親,那是二姊對父親的「告別」。
我好像一直不忍與父親道別,老重複和先生訴說各樣發生在父親身上的事。但每次談爸爸的某件事,又譬如現在寫此篇,都猶如每次小的告別,我永遠完成不了一次性的告別,這卻反而變為我與父親間的又遇再遇……
而我,喜歡這樣從回憶來的「遇見」,真實的有如緊緊擁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