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劉光能
我這地緣主人選定的是社區附近一家很能反映台灣的社會現狀﹐兼容中﹑台﹑客﹑泰料理﹐雖以鄰近居民為主要客源卻仍極易「高朋滿座」(人滿為患只能高聲交談)﹑「候位有期」的餐廳。
我請那位優游高科技產業的男生負責聯繫﹑訂位﹐結果有時遇到同學子女考試撞期﹐有時是餐廳一個月後才有空桌﹐一延再延﹐總算在三、四個月後搞定一個周六中午。
等著上菜時﹐這位男生隨口問道:「老師你是雙子座對不對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們以前都仔細研究過系上老師的星座!」包括那位令人餘悸猶存的處女座。「……咦﹐所以你的生日就在這幾天吧?」
「誒。」我簡單應了一聲﹐沒多說。
他好奇的多看我一眼:「不會剛好是今天吧?」
我有種「被撞見」的感覺﹐只能傻笑著承認:「還真的是!」
我自己沒慶生的習慣﹐也覺得一群人圍著唱「生日快樂歌」很肉麻﹐當然更不會在臉書之類的社群公開自己的出生日期﹐等著別人(真人與數位機器人)祝賀。
一桌人同感驚喜﹐同聲起鬨:「那就唱兩句好了!」
我在相約之初﹐為免來客多為伴手禮傷腦筋﹐乾脆仿效法國人的做法﹐直接請這位男生轉告:帶飯後甜點﹐以現場吃完為準。
原本想的是﹐大家合買﹐或是互推一便利者代表。沒想﹐到我家之後發現﹐又有名店招牌蛋糕﹑精選洋果子禮盒﹑北海道隨身帶回的特產﹑法國紅酒﹐還有一盆蘭花!還真是完全「狀況外」的擴大慶生會了!
之後說說笑笑回味過去在學﹑分享後續人生直到五點左右﹐散場前又有一波「劇情」高潮。
他們同班有位韓國男生﹐當年在課業上遭遇重大挫折;倒是幾年後隨俗相親﹐相到一位出身韓國排名第一的醫學院且又自帶端正嫻雅的執業女醫﹐更難得的是﹐婚後一家和樂融融﹐果真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」!
這位韓國學生其實滿用功也特別尊師重禮﹐尤其又熱愛台灣;但受其他同事牽制﹐讓我無法相助﹐只能看著他失意而去﹐為此一直掛念在心。此刻聽到﹐後來不僅轉往對岸順利取得學位﹐繼而無縫承襲家業兼又「高攀」的好消息﹐還真有「終於了卻一樁心事」的感觸!
班上的幾個男生看來一直跟他保持密切的跨國遠距情誼﹐有人特地開手機視訊﹐讓他感受一下這場師生會;同時相約﹐下次回台灣﹐要特地為他再來我家開同學會!
臨別的結論是:老師要多和我們聚會﹐才能隨時更新八卦有益身心;講得好像真有「八卦養生術」!然後再在「老師生日快樂」聲中道別。
應該不算自誇﹐我在學生眼中﹐至少是特別風趣的老師。然而﹐說實話﹐我一向懷疑自己也是會帶給學生「距離感」的老師。
打個比方﹐我在教學領域裡﹐在我的「學以致用三式(尤其內化助力)」理念之下﹐應當更像在「餵食」與「誘導覓食」兩者之間﹐寧選後者的「野放訓練師」﹐以此為方向﹑為遠景﹐在摸索中前進。
會這樣說﹐因為如同「野放」的最終目標在於促使動物「順利回歸自然」﹐我也相信﹐在大多數年輕人來到人生最後一段的求學期間﹐更該協助他們從過度餵食﹑灌食「強記照抄﹑複製標準答案」的慣性﹑惰性教育中脫身﹐抓住最後的機會學到「自尋『煩腦』自求『驚妙』解答」﹐學到在當今不日不變的社會﹑世界裡找到自我定位﹑隨時調整一己適切位置的能力。
這樣的「教/學」關係﹐本質上就偏向「去遵從」﹑「去依賴」﹑「去黏著」﹐就存在無法避免的﹑必要的距離感。
看到本系同事或他系朋友和學生之間「亦師亦友」乃至「如父似母」的親暱關係﹐在校時如此﹐畢業後亦如此﹐我不是完全不會羨慕。不過﹐看到教過的學生畢業後「各得」其所﹑「各自」精采﹐對我終究才是重點。
他們如果曾經得到我的啟發﹐就算只是在不知不覺之中得之﹐我也感到欣喜。假使在多年之後想起曾經有過幾年或許偏淡卻不無餘味﹑後味(跟香水一樣)的師生關係﹐乃至因而出現「狀況外慶生」的驚喜﹐那就好比無意中抽到的「紀念品大獎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