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Kevin Fan

泰國鄉間的閒適氛圍相當吸引我。列車行駛在乾季的中南半島，紅褐色土壤大地上，玉米田、香蕉園、椰子樹等風景快速掠過，一派邊境荒蕪感。我一個人在路上。軌道上的流浪，不用費心找路，也沒有太多打擾，就讓列車帶著自己前進，安穩地漂流……

搭泰式火車流浪

這日天未亮就來到曼谷華藍蓬火車站。它氣派明亮的挑高大廳、藍紫色玻璃拼貼的拱形壁面，頗具歐洲風情。來自全泰國的列車輻輳於此，一個個陌生地名，加溫旅人的興奮心情，也滿載泰人的鄉愁。

這次買到冷氣車廂，位子固然舒適，但玻璃窗卻蒙著一層擦不掉的灰。忽想起買票時曾特別問起，擔心不能自由開窗、無法恣意拍照；當時售票員一派輕鬆地答：「你可以走去別的車廂呀…」。此刻，既來之則安之，就把執著心情鬆綁，將自己交給火車漂流一天，順其自然吧。

陸續上車的乘客以泰國本地人為大宗：家庭、學生，甚至僧侶，很有日常感。不久，制服筆挺的車掌拿起大聲公，配上生動的手勢，對全車進行景點解說；我自然是鴨子聽雷，但車掌會用英文一一提醒外國遊客停開車時刻，顯現泰式服務隨性貼心的一面。

佛塔下的眾生相

首站來到佛統府。高一二七公尺的佛統大塔為全泰最高，靜靜矗立在晨曦金光中。通往佛塔的道路擠滿早市與攤商，在地人車與觀光客熙熙攘攘、萬頭攢動；芸芸眾生為生活而忙的景象，與佛國的神聖金塔，如此貼近又對比，令人玩味。漂流旅人如我，雖是短暫停靠，但一路尋找的─生活的踏實與心靈的安定，或許正如這食衣住行、生老病死都在佛塔下被看顧的小鎮吧。

下一站是北碧府桂河大橋。耳熟能詳的同名電影主題曲輕快節奏猶在耳際，眼下這橋卻承載著沉重的二戰歷史記憶；一九四五年原先的木橋和鋼橋先後遭炸毀，現今黑色鋼構橋身則是於日本製造再運回重建。桂河大橋走過當年戰亂，轉為承平時日裡的觀光景點；我隨著人潮走上鐵橋，望向遠方碧綠的山巒和腳下寬闊的河面，心情卻悄然出走，順著河水漂流般，往蠻荒的叢林深處……

貼壁而行越天險

汽笛嗚地一聲打斷我的思緒，火車要開了！眾人急忙上車，迎接列車與鐵橋的「一期一會」。橋上遊人不慌不忙地走往軌道兩旁待避區，和緩速過橋的龐然火車擦身而過。但見車裡外的人無不拿起相機見證這一刻。我自忖，或許是因此地特殊時空背景，加上橋梁象徵的連結於荒野中似更珍貴，眾人以迎接貴賓般的態度觀看火車過橋，也就不以為怪了。

一路向西。烈日下行駛的火車突然減速，原來死亡鐵路精華段要到了。人群紛紛動起來，我也走到隔壁車廂，找了扇窗屏息以待。此段地勢極為奇險，一邊緊貼懸崖峭壁，伸手竟能碰到岩壁；另一邊居高臨下，俯瞰蜿蜒的桂河河谷；河畔曾經充滿瘴癘之氣的叢林，今已開發為綠草如茵的休閒場所，但這段木頭搭建的高架鐵路，仍然氣勢驚人不減當年。

死亡鐵路，原名泰緬鐵路，是二戰時日軍為了連通泰國和緬甸，動員六萬餘盟軍戰俘與近二十萬亞洲工人，在險惡環境中日夜趕工所建成。

憑弔一段殘酷史

原估計五年的工期，趕在十六個月完工，艱鉅的工事讓一萬六千餘戰俘及近十萬名亞洲工人命喪此地，因犧牲如此龐大，「死亡鐵路」於焉得名。短短十分鐘軌道上的旅程，獵奇的興奮心情居多；若有機會更願步上軌道，慢速度將心情沉澱，好細細憑弔這段殘酷歷史。

火車來到泰國端終點停下，至此已距離曼谷一九○公里。鐵路原長四一五公里，但戰後兩國協議將各自邊界一百公里內的鐵路破壞，故通車不久後又中斷至今，歷史的無奈莫過於此。我越過軌道盡頭，穿過竹林，步道通往 Sai Yok Noi 瀑布，然而乾季的此刻滴水不剩，就像空有布景、沒有演員的畫面。無奈與遺憾的心情充塞於胸；但總也得學著接受，並享受這當下的獨一無二。

漂流心情終回首

列車回程。從亮晃晃的陽光，到暮光降臨；顛簸的軌道上，百無聊賴的旅程彷彿沒有盡頭。一個人在路上，出發之後、抵達之前的時光如真空般，自己只和自己在一起，心情可以恣意漂流，但終會回到軌道上。

天已全黑。原以為難得沒誤點，近曼谷郊區時卻臨時停車，半小時沒動靜，推測是在等其他誤點列車會車。車廂乘客交頭接耳，有人自行開門，走下鐵軌往不遠處的馬路，就此結束旅程。

而我選擇繼續等。考量離開列車後不知身在何方，風險難估；倒不如留在車上，反正遲早會抵達。離開或停留，這般抉擇有時也像人生。等待的時候，難以得知列車何時會開，選擇踏出車廂，或許前方風景就此不同；但有時以不變應萬變，也能讓命運帶著漂流的心到應去的地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