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蔡素鳳
二○一九年一月,台南美術館在眾人期盼下開幕。這棟純白、以五角形為主要造型的建築,成為府城亮眼的文化地標。我有幸擔任第一期義工,那段日子,生活總浸潤在嶄新的當代藝術氣息與明亮通透的空間裡。
某天下班,甫踏出美術館大門,隔著馬路,對面服飾店騎樓下的模特兒攫住了我的目光。那是一件白底小黑圓點上衣,襯在「服飾全面3折起」的紅布條下,在冬日陽光中透著復古摩登感,像個熱情的邀請。帶著被藝術洗禮後的浪漫心情,我毫無防備地被勾進店裡。
店內掛滿琳瑯滿目的換季服飾,一陣挑選後,我打包了長褲、上衣各三件,滿心歡喜走向櫃台。原以為撿到大便宜,沒想到結帳時,打折後竟然還要七千元!我心裡暗自嘀咕:都標榜3折了,怎麼一件折下來還要一千多?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,緊接著信用卡竟怎麼也刷不過。眼看尷尬蔓延,老闆大手一揮:「沒關係,這堆衣服你先帶回家,改天路過再來補卡就好。」初次光顧便獲得如此信任,我深受感動,提著沉甸甸紙袋,彷彿也提回一整個台南的人情味。
只是,人情味保鮮期很長,平價衣物的卻很短。那六件承載著信任的戰利品,經幾次洗滌後,集體發生奇妙「質變」:領口逐漸失去彈性,化為鬆垮荷葉邊;原本有型的褲管,也集體叛變,以一種「寬大為懷」的姿態在風中飄盪。不到一年,它們全數進了舊衣回收箱。
開館至今,一晃眼七年過去。身為資深義工,我每周依然準時到美術館值班。每次走過那條馬路,我的視線總會落向對面,這才發現,那條寫著「3折」的紅布條,竟從來沒有取下來過。任憑台南烈日與風雨洗刷,衣服早已淘汰,布條卻只是褪了色,依然掛在老地方。
如今二○二六年,每周值班,我依舊會經過那家店,看見那條彷彿永遠不退場的「3折」紅布條。想起當年那六件衣服,我總忍不住笑一笑:當年的衣服早已走完生命週期,這條「3折」布條卻比它們更經得起歲月。
於是,我每周看見它,便笑著走過。老闆當年的信任,我一直記得;而那條褪色的紅布條,也成了我每周值班時最熟悉、最有趣的一道街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