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黃鎮
日據時期高雄地區的漢詩文化,在地方詩社與文人交往的推動下,仍然保持相當活躍的面貌。其中尤為人稱道者是三位閨秀詩人:黃金川、蔡月華與洪月嬌。三人多出身書香家庭,自幼接受漢學教育,在日據時期漢文逐漸式微的文化環境中,仍堅持以古典詩文作為友誼的精神寄託與文化表達。
她們透過詩社活動、書信往來與私人雅集,建立深厚的友誼與文學交流。彼此之間不僅常以詩相贈,更透過「次韻」、「唱和」等形式互相砥礪文采。例如,當其中一人寄來新作時,其餘兩人往往立即和韻回應,或在書信中評論詩句,提出改字與用典建議,這種文學上的切磋與交流,使她們的詩藝日益精進。
除了詩作上的往來之外,三位詩人在日常生活中亦維持密切的情誼,不時相聚雅談。當時高雄地區文風尚盛,許多文人以詩會友,女性詩人雖不若男性頻繁參與公開詩社活動,但仍會透過私下聚會與詩集傳閱,建立文學網絡。
黃金川個性溫雅,待人謙沖,常以詩表達對友人的敬重;蔡月華思路敏捷、文思活潑,在詩友之間頗具聲望;洪月嬌生活閱歷較為豐富,詩風沉穩,常以溫厚之語鼓勵友人。三人彼此欣賞對方的才情,也在生活上互相關懷。
日常生活中,她們亦藉詩抒寫生活細節,春日賞花、秋夜賞月、閨中讀書或送別友人,都成為詩中常見題材。這些題材不僅是生活片段,也反映出三人之間溫暖的情誼。例如有人遠行或久未相聚時,便以詩寄懷;若有人新作問世,友人也會次韻唱和表示祝賀。
詩不僅是藝術創作,更成為維繫友情的重要媒介。透過詩句,她們分享生活感受、傾訴閨中情思,也鼓勵彼此在文學道路上持續精進。這種日常生活與文學創作交織的關係,使三人的情誼既具文人雅趣,也富有人情溫度。
以下各舉一首詩作來觀察。首先是黃金川的〈次月華女士瑤韻〉:
嘖嘖詩名說二難,
與君抗手愧才殫。
襟懷灑落誇崇嘏,
吟思汪洋壓易安。
簾捲金風秋又到,
曲翻水調夜將闌。
文章敢望傳千古,
為寄閒愁強自寬。
這首詩為次韻酬答蔡月華之作,充分展現詩人謙沖而高雅的風格。
首句「嘖嘖詩名說二難」中的「嘖嘖」為讚歎之聲,「二難」典出《世說新語》,指出讚譽彼此詩名並稱之不易;「抗手」意為並肩競技,「愧才殫」則自謙才思已盡。頷聯的「崇嘏」乃古時女狀元黃崇嘏,詩才高超;「壓易安」則以宋代女詞人李清照(號易安居士)為對照,稱讚友人才情可與之比肩。
頸聯「金風」為秋風的雅稱,「水調」則指詞調《水調歌頭》,既描寫秋夜簾動的景象,也暗示吟詠詩歌的文化氛圍。全詩意象由「詩名」到「秋夜」,再到尾聯的「文章寄愁」,既讚友人之才,又以詩遣懷,顯示女性詩友之間既競且和的文學情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