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陳得勝
念大學時,三重老家巷尾搬來一位單身退伍老兵,就在自家屋簷下擺起麵攤,本來沒什麼客人,不久,客人漸漸多了起來,聽說是口耳相傳他的麵和滷味都很到味之故。
有一冬夜,我也好奇前往光顧。老兵老闆沉默下麵,熱騰騰的麵端過來,吃了幾口,就覺老闆雖寡言,但麵會說話:「好吃!」Q彈有勁,湯頭甘美,接著再切兩個滷蛋試試。好訝異!他不用菜刀切,而是從固定在麵攤一角的一個小木盒裡拉出一條棉線,對著砧板上的滷蛋俐落往下一拉,滷蛋便整整齊齊分成兩半,兩片深琥珀色蛋黃,秀色可餐,送入嘴粉酥香郁、鹹甜有致。
陸續有客人上門,老兵老闆也不大招呼;麵煮好了,默默端上桌,客人吃完結帳,他也只是收錢、找零。若不是那鍋湯始終滾燙冒著白煙,有時甚至覺得,這個人彷彿只是坐在巷尾,守著一段沒有人知道的歲月。
以後我來吃麵必定會點滷蛋,滷蛋美味固不在話下,但線切滷蛋的神奇更是我的最愛:一顆圓滾滾的滷蛋乖乖躺在砧板上,棉線過處整齊分成兩半,那是一種優雅的古典儀式!請教老闆為何用這種方式切蛋?他幽幽地說:「家鄉都是這樣切蛋。」喔!原來線不只是切蛋的工具,也是記憶。這條切滷蛋的棉線一直延伸,竟牽起老兵老闆的鄉愁臍帶,他曾說他的河北家鄉還有妻女。
一九八七那年,寡言的老闆漸漸會和客人稍稍聊天,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,因為政府將要開放兩岸探親了,大家都為老兵老闆感到高興。這年我因教書搬到台北市,兩年多未曾回老家,有一冬夜,忽然好想念老兵老闆的線切滷蛋,連夜回老家,到了巷尾,老闆的房子已換別人。問了老鄰居,才知老闆是有返鄉,只找到幾個遠親,妻女卻不知去向。在家鄉停留一段時間,透過各種管道尋找,仍無所獲,又回來擺麵攤,只是更沉默了,半年前已鬱鬱而終。
長巷還在,只是冬夜巷尾老兵老闆麵攤那盞燈、冒著熱騰騰白煙的那鍋湯,不復可見,再也沒有人用一條線,為我切滷蛋,徒留記憶的影像在腦海盤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