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伊蓮．佩格爾斯 譯／甘錫安

馬克去世後兩個月，海因茲的朋友邀請我們參加他們結婚周年的晚宴舞會。我吃了一驚：「跳舞？現在嗎？他們知道我們最近經歷的事嗎？」他們當然知道。經過一番商量，我們答應了。「我們本來就喜歡跳舞，何不試試？」所以到了約定的那晚，在猶豫半天該穿什麼後，我選了一件藍色絲綢的A字裙洋裝，挽著海因茲的手走進宴會廳。主人安排我們和他們坐在一起，另有幾對我們不認識的人。音樂響起，我們立刻站起來跳舞，我們已太久沒跳舞了。在緊張逐漸消散後，我們沉浸在音樂中，舞動著並彼此碰觸。沒人跟我們提到最近的事情，但我驚訝又感動地感覺到，其中有幾位一定知道。在舞池裡，他們以不言而喻的關懷圍繞著我們，彷彿出於某種保護本能，如同象群把受傷的大象推到中央，讓牠跟著象群一起行動，不會掉隊。

那周稍早，伊莉莎白問海因茲是否還好的時候，海因茲迴避了這個問題，只說：「哦，我只為自己感到遺憾。」她很欣賞海因茲沒有陷入自憐，但我卻很擔心他把感覺深埋在心底。悲痛如此深切，以致他有時似乎顯得疏離。我開始理解，隔閡如何出現在喪子後的夫妻之間，這類狀況常常發生。我們渴望逃離從彼此眼中看見的傷痛之河。

他人對死亡的回應

直到那年春天，我們都還想著要帶馬克和當時九個月大的莎拉去加州度過夏天，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。我們原本去加州是為了避免帶馬克去高山地區，而現在我們可以再去科羅拉多州山區了。不過我們還是先飛到加州。我的家人沒來參加馬克的喪禮，我父母親的理由是來回一趟太過勞累，所以我拍了錄影帶，讓他們也可以一起看。幾個月後，我們再度造訪時，我提議母親可以跟我一起看錄影帶，她卻覺得可怕而不願。我既驚訝又失望，始終不敢跟我父親或弟弟提起這件事。他們家裡的氣氛很沉悶、脫離現實。沒人提到馬克，顯然他就這樣消失了。我怎麼可能忘記我們家對死亡唯一的反應就是全然沉默的否認？

我回想許久之前，高中的最後一年時，有個高中朋友的母親住院動乳癌手術，所以來我家住了幾星期。我的家人從沒提過她的母親可能會死，所以我也沒想過這種可能性。她的母親在四十幾歲因乳癌去世時，我參加了她母親的喪禮，哭得非常傷心。喪禮後，她的家人邀我參加聚會，一起吃東西、聊天並互相擁抱，當時我感到非常驚訝。我沒參加聚會，對他們的冷酷無情感到困惑又生氣：他們難道不該像我一樣難過地回家，躲在櫃子裡哭泣？（摘自《為什麼需要宗教？──當生命之慟超越所有答案，一位宗教學者穿越失落與傷痛的信仰追尋》，鷹出版）



作者簡介

伊蓮．佩格爾斯 (Elaine Pagels)

傑出的學者，其卓越的學術成就贏得了國際聲譽。佩格爾斯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哈靈頓．斯皮爾．佩恩宗教學教授，連續3年榮獲洛克斐勒獎、古根漢獎和麥克阿瑟獎。她也是《諾斯底福音》、《超越信仰》和《啟示錄》的作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