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郭文平(文化大學新聞暨傳播學院院長)
近期國內外教育界接連出現不少擾動。法國高中生因教育資源分配不公走上街頭,抗議浪潮擴大至全國,吸引超過25萬人走上街頭;英國不少大學因嚴重財務赤字而裁員、停辦課程,引發教職員工罷工抗議;無獨有偶,台灣也有大學因裁撤系所辦公室及行政助教等人力,引發學生校園抗爭,爭議方興未艾。
雖然原因各有不同,但國內外教育現場的紛爭,許多都與經濟壓力有關。法國政府面臨財政赤字及刪減教育經費的壓力,部分高中師資短缺問題嚴重,學生甚至面臨「沒有老師」的窘境。此外,氣候變遷下歐洲夏季日益炎熱,傳統沒有冷氣的教室,也因經費不足而難以改善。同樣的,在英國,不少大學因財務缺口而大舉裁員、停辦課程,甚至讓學生擔憂開學後「沒有課可以上」。
反觀台灣,少子化最嚴峻的寒冬預計將在116、117學年度進一步浮現。不少大學先前已開始整併系所,新學期更有大學直接縮減系所行政人員,過去由行政助教協助的選課或事務性工作,不是交給AI,就是集中統一處理。這些做法顯然與降低營運成本有關,但人事過度精簡,也衝擊學生選課及教務所需的協助,引發學生在校園及網路上不斷抗議。
教育一直是良心事業,不過遇到財務問題,即便是高等教育也很難支撐。台灣私立大學財務高度仰賴學雜費收入,人事成本又占了相當高的比例。在少子化的情況下,預期未來學費收入減少,逼得大學不得不「提前準備」,精簡人事成本,同時對那些「不賺錢」的科系進行整併或裁撤。然而,當學校將經營效率擺在首位,教育品質與學生權益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影響?
無可諱言,無論是哪一個層級的教育,「人才」依然是教育場域最重要的資產。除了教師,行政人員也是維繫學校運作的重要關鍵。然而,少子化及財務問題已成為教育現場的夢魘。為了生存,教師不得不放下部分教學及研究工作,四處招生。大學端多元的入學管道,更使招生工作幾乎全年無休,每逢不同招生時程,教師及行政人員便忙著打電話「穩住學生」。
更值得憂心的是,少子化正在改變台灣高等教育學科結構。由於學生稀缺,不少大學為了爭取生源,廣開受歡迎科系,縮減不受歡迎科系。例如現今AI發展受到各界看好,一堆學校不是將既有科系改名掛上AI,就是直接廣開AI相關學程,試圖在僧多粥少環境下「撈到更多學生」。這些調整未必沒有教育上的必要性,但如果只是迎合招生市場,缺乏長期師資及課程規畫,恐怕只是將教育包裝成另一種招生商品。
當大學科系的設立與存廢,愈來愈受到學生及家長對未來就業期待的影響,長久下來,台灣的大學恐怕只剩下被認為容易就業或能賺錢的科系。問題在於,大學難道只是為了培養當下就業市場需要的人才?人文、社會科學及部分基礎學科,難道就因為招生不佳而失去存在的價值?大學原本是培養人才的搖籃,也是知識生產與文化傳承的重要場域,失衡的學科結構,勢必影響台灣社會長遠的發展。
可惜的是,面對少子化所帶來的教育困境,目前仍看不到足以讓教育現場安心的長期對策。雖然政府近年已提出私校轉型、退場及高教資源調整等政策,但仍難以解決教育現場的根本問題。學校端依然只能靠著自己單打獨鬥,為了維持營運而精簡人力、整併系所,最後卻可能讓學生犧牲自己的學習權益,甚至必須走向校園抗議。
從法國到英國,再回頭看看台灣,儘管各國教育問題的成因不同,但都反映出教育資源與制度調整所帶來的衝突。可以預見,目前台灣教育現場的爭議恐怕只是冰山一角,隨著少子化衝擊持續擴大,未來可能還有更多問題陸續浮現。面對這場早已可以預見的教育危機,政府、學校、教育工作者及社會各界,不能只是各自擔憂,更不能任由學校單打獨鬥,而應共同提出具體可行的長期對策。畢竟,少子化不只是招生不足的問題,更關係到台灣未來教育資源的分配、人才培育及整體社會的發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