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黃儀冠（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）

《人間福報》推廣讀報教育，特別推出【想讀】版面以饗讀者。本版精選《理想的讀本》國文篇內容，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，帶領大眾深入經典，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，在書香中拓展視野，探索人生智慧。



林語堂是二十世紀中國不可多得的天才型人物。他既是文學家、教育家，也是發明家；不但精通英語，也精通生活美學。最重要的是他在豐富的知識、動人的文采、清晰的思想之外，更有精采的人格、旺盛的生命力。作為一座任重道遠的橋梁，他竭盡心力，透過機智與幽默，用英文著作把深愛卻處於劣勢的中華文化向西方社會詮釋、介紹。《生活的藝術》就是他眾多英文著作中最廣為流傳的中譯作品。



林語堂學貫中西，中外文兼擅，是近代重要的國際知名作家、語言學家、翻譯家，亦是現代文學的幽默大師。在一九二○年代，林語堂以銳利又富機趣之健筆縱橫文壇，與語絲社成員共同為新文學新文化運動而努力。

兩腳踏中西文化，一心評宇宙文章

五四以降，中西方的交流偏重於對西學的推崇與移植，東方文化在西方審美觀念與框架下，缺乏自主性與文化特色、民族風格，導致東方文化似乎在苦苦追仿西方文化。

為了消解東方與西方的二元對立，也為了扭轉西方人對於中國文化的偏見，林語堂在一九三五年後，以英文發表創作《吾國與吾民》，向西方人介紹中國人和中國文化，在《生活的藝術》融東方哲學與西方理學之觀點，調鼐理性與感性於一爐，讓西方世界重新認識中國文化的魅力。

《生活的藝術》乃林語堂對中西文化觀、人生觀與審美觀的考察與實踐。此中包含人生哲學的三個層次：人與自然、人與社會、人與自我。首先是文化與自然的和諧觀，其次是幽默與近情的人生態度，最後則是真誠人格的追求，實踐人生與藝術合二為一的境界。

生活藝術論亦被譽為生活哲學、抒情哲學、閒適哲學、快樂哲學。林語堂認為《生活的藝術》可稱作一本私人對生活態度的札記本，乃是一種高度崇尚感性生活，重視人生價值探尋和偏於自主性的人生哲學。其可貴之處在於，林語堂能脫離西方現代美學感情與理性的分野，尋找文化混融的感性能力，追尋美學的情感根源，既秉承傳統文化美感又保持開放心胸，吸納自由民主的現代精神。

他的內心世界，始終雜糅著現代與傳統的複雜關係。中西文化並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選擇，他以一種寬容而調和的心態，作為跨文化的橋梁，溝通中西文化的精華。林語堂曾自許：對外國人講中國文化，對中國人講西方文化，並以「兩腳踏中西文化，一心評宇宙文章」為座右銘。

以自我為中心，以閒適為筆調

作為一種生活態度與生活方式，閒適古已有之。西方文明尚且將休閒視為哲學的起源之一，也是自由的表現形式。古希臘亞里士多德曾描繪人在悠閒時的精神狀態：「俯仰於這樣的宇宙之間，樂此最好的生命。」無往而不盎然自得，稍就安息之後又「以為希望，以為回憶，亦無不悠然自得。」此種生命的怡然自得、悠遊自在，揭示了人的心靈自由與人生理想，既是審美的愉悅，也是追求人生智慧的必要條件，亦是人生臻於至善的境界。

林語堂在《生活的藝術》提出獨特的閒適文化的理念與主張，他認為休閒是一種智慧和歡樂的哲學，過休閒的生活、快樂的生活是人性之所嚮，乃是生活之本。「文化最後的標準，是看他教人在世上活得痛快不痛快。活得痛快便是文化好，活得不痛快，便是文化不好。」此種「痛快」所指是生活上的閒適狀態，從這樣的閒適文化出發，才能維護人格的獨立，保持精神的自由。

林語堂閒適文化的內在核心即是「生活的藝術」，而外在的表徵則是「以自我為中心，以閒適為格調。」首先，除了要有閒暇的時間，最重要的是悠閒之情，物質豐富與否並不是決定性的要件，像《浮生六記》沈復與陳芸夫婦，雖布衣飯菜，可樂終身。這種悠遊的心態、美好的情趣，即是對人生的一種熱愛，中國文化即具備此種閒適的情感與自在的心靈空間。

林語堂也力行實踐此種生活，時常雲遊四海，垂釣為樂。「換上便服，帶一漁竿，攜一本《醒世姻緣》、一本《七俠五義》、一本《海上花》，此外行仗一枝、雪茄五盒，到一世外桃源，暫作葛天遺民。」此種生活態度有如今日所倡導的「慢活」，不受名利所束縛，放緩生活步調，無拘無束的樂在生活。

幽默與性靈小品

林語堂創作莊諧並出，清新自然，堪稱幽默大師。他主編《論語》、《人間世》、《宇宙風》雜誌，提倡幽默、性靈小品，選擇一條不涉及黨派政治的中間路線，常常信手拈來談「西裝」、「牙刷」、也嘲諷「政治病」，通過幽默形式笑看人間百態，針對當局內外政策及官僚專制加以針砭評騭。自稱是「在缺乏幽默的假復古世界裡，頭一個鼓吹幽默的重要的人。」

通過幽默文化的提倡，解除傳統禮教的束縛，尤其是假道學之人，常板著臉孔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，實則失去了思想，失去了人性。故從幽默做起，改變中國人被「道學」所禁錮、萎縮、乾枯、狹隘的國民性，從而建立一種清新的、健康的生活態度。

林語堂散文以平易曉暢聞名，嚮往成為「大荒旅行者」、「深林遁世者」，以旅者的眼光重新探索東西世界，在閒適小品中創造自由的生活哲學。

隨著《人間世》雜誌創刊，逐漸轉為半文半白的風格，其語言特質從犀利直露轉為含蓄幽默，伴隨著對於語言本體的自覺追求，雖然保留著明快、輕捷的特點，更多是走向古老文言與現代白話之間的混融與雜糅，以筆記體、紀錄體、小品文等探索文白交會的種種撞擊，朝向所提倡「雅健自然的國語」，將傳統再造，做出新鮮的、活的語言嘗試。

游於藝的生命姿態

一九三六年，林語堂受到賽珍珠的鼓舞，前往美國演講並宣揚中華文化，此後旅居美國，出版《京華煙雲》等三十六本英文專著，震撼國際文壇。

一九六六年林語堂回台定居，晚年散文輯為《無所不談合集》，取材於兒時回憶、懷鄉思友、風光攬勝、文史考察、花草拾趣、國外雜感。或記人敘事，筆蘊春風；或考證史料，翔實真確；或抒情寫景，情致盎然。其文章酣暢淋漓抒發晚年的生活哲思，也流露異鄉遊子去國懷鄉之情。其晚年創作浸潤於一種淡泊、恬靜的詩化情境中，又喜讀雜書，英文功底深厚，故能旁徵博引，流麗灑脫。

此種清新自然的風格，結合其閒適的生活態度，形成獨特的「閒談之樂」。淺近親切的文字讓讀者感受到與老友圍爐夜談的輕鬆自在，無論議論、抒情、狀物、敘事皆以閒談方式向讀者吐露內心所思所感，情真意切，不作矯飾。

誠如文章所云「藝術是創造，也是消遣。」而「以藝術為消遣，或以藝術為人類精神的一種遊戲，是更為重要的。」通過藝術的創造，以追慕古人游於藝的精神，即是林語堂所謂「生活的藝術」。

摘自《理想的讀本．國文六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