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江江明（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）

《人間福報》推廣讀報教育，特別推出【想讀】版面以饗讀者。本版精選《理想的讀本》國文篇內容，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，帶領大眾深入經典，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，在書香中拓展視野，探索人生智慧。



《昨日世界》是奧匈帝國最重要的作家史蒂芬．茨威格(Stefan Zweig)的回憶錄。在這本書中，他描述了從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到二次世界大戰之間，親身遭遇與目擊西方文明的轉變、興衰，是一本了解西方近代文化史極具參考價值的作品。其中關於他回憶在維也納的青春時代，對文學藝術的狂熱與執迷，特別能引起不同世代、不同國度文青的共鳴。



史蒂芬．茨威格一八八一年出生於維也納，成長於奧匈帝國衰落時期，父親是猶太紡織實業家，母親是西班牙著名的金融家族之後。茨威格從小出生在富裕的環境，他的父母對他寄予厚望，青年時期在維也納接受良好的教育，深受當時奧地利文化氛圍影響，很早就開啟了對音樂、戲劇與文學的興趣。大學畢業後，他前往德國攻讀哲學，一九○三年獲頒博士學位。

茨威格年少時已展現出驚人的寫作才華，十九歲時，他將詩作投稿至當時知名的德語出版社，立刻出版了第一部詩集《銀弦集》，並且引起了廣泛的注意。他成為維也納知名《新自由報》副刊撰稿人，甚至著名的作曲家馬克思．雷格，也在看過他的詩集後，主動提出為他的詩作譜曲。

在文壇小有名氣的茨威格並不急於求成，而是大量閱讀、廣泛交際，並聽從了德國詩人戴默爾的建議，利用翻譯文學的工作，使自己更深刻了解如何運用母語，從而增進文學造詣。茨威格翻譯過波特萊爾、魏倫、葉慈等人的詩作，並暗自下定決心，必須等時機成熟後才發表作品。

一九○七年，他的朋友華特．拉特瑙勸他離開歐洲，前往不同的國家遊歷，因為「唯有踏出歐洲大陸，才會理解歐洲所代表的意義。」茨威格欣然同意，立刻動身前往印度與美國，隨後又去了巴拿馬、加拿大、古巴、波多黎各、倫敦與莫斯科等地。

備受戰爭衝擊的心靈

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，他曾自願入伍從事戰地新聞的蒐集工作，但他個人對戰爭的態度卻始終與羅曼．羅蘭等人一致。他強烈譴責戰爭對人類的殘害，曾經語重心長的說：「我總是禁不住地想用筆揭示，無論何種權勢，都會令一個人的內心變得冷酷，而任何一種勝利，都會讓整個民族思想麻痺。」茨威格所處的奧地利本身就是多種族的國家，加上他始終自我定位為「世界公民」，不願被狹隘的民族主義所局限，造就他每每總能以超越政治的觀點看世局。

他本人的奧地利成長經驗並未有過強烈的認同困境，因此對於猶太人政治立場始終溫和中立。直到二次世界大戰，他因種族隔離政策被迫遷居異地，遠離他熱愛的藝術之都，他才意識到自己猶太人身分的現實處境。他的心靈「原鄉」維也納已淪入納粹之手，在薩爾斯堡家中的手稿與藏書，都被沒收充公，習慣用德語寫作的茨威格，所有的出版品在德國和奧地利都被禁止。一九三八年，他最後一次回到奧地利，與八十四歲的年邁母親告別。

一九四二年二月，他從倫敦移居到巴西彼得羅保利斯，在狂歡節的清晨，看見報紙上登出英軍潰敗與新加坡淪陷的消息，悲觀的他似乎再也不忍見戰爭與人類彼此相殘，暗自下定決心，要做好告別世界的準備。

二月二十三日，他在居所留下一封公開的遺書，信中寫道：「與我操同一種語言的世界，對我來說業已沉淪，我的精神故鄉歐羅巴亦已自我毀滅，從此以後，我更願在此地開始重建我的生活。但是一個年逾六旬的人，再度從頭開始是需要特殊力量的，而我的力量卻因長年無家可歸、浪跡天涯而消耗殆盡。」之後便與妻子共赴黃泉。

二次大戰帶給他的心靈衝擊始終難以抹滅，一如他在《昨日世界：一個歐洲人的回憶》（簡稱《昨日世界》）所言：「我畢生熱切追求全人類在人性與精神上團結一致，在此刻，我比任何人都更加需要牢不可破的精神團結，但遭遇如此無情的排擠，此時，我感到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孤獨。」茨威格離世後的三年，二次大戰於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結束，他所企盼已久的人類和平終於姍姍來遲，宣告降臨。

見證時代的備忘錄

茨威格一生著作等身，包含詩作、評論、小說、戲劇與史傳文學，代表作如《巴爾扎克》、《瑪麗亞．斯圖亞特》、《羅曼．羅蘭》、《人類群星閃耀時》等，都是相當膾炙人口的史傳作品。他的小說亦相當知名，作品刻畫出幽微的人性與心理意識，短篇小說如〈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〉、〈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〉、〈馬來狂〉，中長篇小說如《變形的陶醉》與《焦灼之心》（或譯作《同情的罪》）等。

他在離世前完成的遺作《昨日世界》，是寫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作品。茨威格曾在書中強調，自己的寫作動機是為了見證二次大戰後的時代巨變。茨威格說，不只是他，其實每個人都是見證者，必須被迫見證「時代」。

《昨日世界》不啻是茨威格為所有人類寫下的歐洲備忘錄，提醒人類曾經共同創造如此豐盛的文化盛世。一如維也納或其他美麗的城市，美好的「昨日」並不遙遠，只要人類放下手中武器，世界就能免於淪為戰場，充滿希望。一如他在書中結尾所言：「任何陰影，到頭來也只是光線的孩子。」

維也納與「昨日」之美

茨威格《昨日世界》為讀者留下維也納的美麗身影，以及眾多文藝狂熱分子的形跡。這令人讚歎美哉藝術的「藝文備忘錄」，當然不僅止是為了「緬懷」維也納，更重要的是，提醒世人，唯有「美」才是真正超越一切的價值意義。維也納的「昨日」如此美好，是他心靈永恆的文化原鄉，哪怕經歷兩次世界大戰，甚至被迫以猶太人的身分流亡，他心中仍然時刻牢記。

茨威格說，只有藝術可以超越一切。維也納的文化，乃至整個奧地利，其實就是德意志、斯拉夫、匈牙利、西班牙、義大利、法國等「巨大反差融於一爐」的文化精神。不同國家的人來到這裡，卻能超越狹隘的民族對立觀點，以心靈真實的面貌彼此交流，不管出身哪個種族，隸屬何種語系，都能在維也納這座城市巧妙的「融和」。只要來到維也納，彷彿就擁有了藝術的「文化國籍」，這才是屬於整個歐洲文明的精神，是人類，至高無上的群體本質，海納百川，無邊無際。

成長於奧地利多種族國家的茨威格，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超越國界的理想主義者，他青年時代身處的維也納，散發卓越的文明氣象，兩次世界大戰帶給歐洲的重創，使得這座藝術之城轉而黯淡。儘管對茨威格而言，他當時所處的維也納早已今非昔比，榮光不再，種族主義導致的殺戮層出不窮，數以萬計的人被迫流離，但一切仍未絕望。

茨威格說，只要人們自他書中一瞥維也納曾有的絢爛景象，領略藝術的力量，國族主義的偏狹仇恨終有淨化之日。那時，人們必然可以擺脫無止境的迫害或征伐，停止流亡，活在真正相互理解和平之中。

摘自《理想的讀本．國文六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