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林念慈

我在辦公桌上放一顆珍珠柑，是入職那年刻意留下的，過了九年多，柑皮已風乾且呈黑褐色，但把玩時還會散發芸香科特有的果香；我把時光藏在裡面，從職場新鮮人做起，澎潤的膠原蛋白逐日流失，只餘一張硬繃著的、疲憊的中年臉皮。

時間對誰都公平嗎？不見得。好比做人就得趁新鮮，稍有不慎就過時，日本人將超過二十五歲的女性定義為「歐巴桑」，此說真椎心，怎麼，男人沒有皮嗎？還不如作一壺酒，愈陳愈香，再不然作黑金老菜脯，愈放愈值錢。陳皮也是，俗話說：「一兩陳皮一兩金，百年陳皮勝黃金。」將採集的柑橘果皮切成三瓣花形，適當儲存三年或以上者方能稱陳皮；晾晒三年後，每年均需再晒一次，以確保陳皮沒有發霉，要是發霉，效用全無。

你看，太青澀的小橘子還不值錢呢！

真正成氣候者，是來自中國廣東新會地區的茶枝柑橘，每年農曆十一月採收，果肉酸苦，但製出的「新會陳皮」有點文章；另有「四製陳皮」，以薑汁、食鹽、米醋與米酒等四種材料依序浸潤、蒸透或拌炒製成，更適合當零嘴吃。此外，陳皮還可入藥，《神農本草經》記載陳皮為上品藥，現代中醫也認為它有理氣健脾、燥溼化痰、和胃止嘔與助消化之效，某次腹痛，在超商買了一包陳皮零食，儘管內含不少調味料，但腹中的脹氣感還真的漸趨緩和，可見醫家不虛。

此物價貴，貴在「陳」字。陳皮不能用火烘，需三蒸三晒，方能真正去除其內部的刺激物；無菌無氧的空間也不成，得接觸空氣，幫助加速陳化，把柑油精華轉化為溫潤回甘的滋味。我在桌前端詳手中那顆珍珠柑，像回望自身的來時路，是沿路的困惑與挫敗，熬就了生命的韻味，也有賴歲月的沉澱與梳理，化解了內心種種鬱結。此際雖不復芳華，皮糙肉鬆，但風韻正佳。

可惜沒能好好保存那顆珍珠柑，否則今日它也是一塊優質陳皮。桌上確實放著黃金──我的青春和前半生所學都在那兒了，拿起來咬一咬，是真的，所以喜極而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