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歐銀釧

落雨的夜裡，台北市中山堂的一場音樂會，餘音繞梁、久久不散。

那是《「波」「絲」傳奇──兩大古文明的對話》音樂會。美籍伊朗裔的波斯音樂暨打擊樂大師呼瑪．普美蒂（Houman Pourmehdi）十指舞動，帶來震撼心靈的鼓聲和歌唱。

當波斯古典音樂與國樂新秀的絲竹之音跨界融合，滿場觀眾被音符擁抱，安可聲不絕於耳。

這場令人激賞的盛宴，是由「鼓魯擊世界打擊樂團」藝術總監鄭安良傾注半年心血製作的作品。曾入圍二○一九年傳藝金曲獎的他，過去能獨奏超過十五種手鼓，指尖在鼓皮上翻飛，召喚無數音符，每一次俐落的落點，都是他與音樂的靈魂對話。

然而，當晚他卻只在台下主持導聆，未展現聞名的手鼓擊樂。他面帶笑容地向觀眾說明，自己必須將身體擺放在某個特定角度，才能安適地說話。即使受限，他依舊優雅引領整晚的演出。最後，當他上台和樂團合作吟唱詩歌，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
原來，這場無法親自演出的音樂會，是鄭安良於四年前，在生死邊緣與恩師許下的承諾。

二○二二年，三十五歲的鄭安良經歷了開腦手術。「術後右腦三叉神經受損，導致復原的前期瘋言亂語、顛倒黑白，像瘋子般的生活著，當時我直覺地想要錄一張專輯，並邀請遠在美國的恩師呼瑪．普美蒂來台擔任製作人，恩師立即答應。但是，彼時疫情嚴峻、航班紊亂，無法成行。而且我剛動完手術，連手都無法抬起，怎麼能錄專輯？」他在混沌中天馬行空的設想，終究未實現。

後來，鄭安良曾問恩師，為何當時立即答應他的請求？呼瑪‧普美蒂回答：「我只是想來看看你，給你再站起來的力量。」

這句話宛如一聲溫柔卻堅定的鼓點，喚醒他體內沉睡的節奏，給了他重生的勇氣。隨著身體逐漸復原，他再度向恩師請求：「我的手尚未恢復，無法上台演出，可是世界音樂不能因為我就停下來。可否幫我演一場音樂會，讓台灣看見真正專業的世界手鼓？」恩師再度應允，這才促成了六月十二日那場由台灣國樂新秀與波斯大師共同譜寫的《「波」「絲」傳奇》。

那一晚，走出中山堂，雨夜裡，我的心仍隨著殘留的餘音微微共振。大師那句「我只想給你再站起來的力量」，以及鄭安良在台上微偏著身體的神情，在我腦海中環繞。這不僅是一場音樂的對話，更是跨越生死與情義的生命交響。

太感動了，遠方的鼓聲在心中迴響，我連絡上鄭安良，搭火車造訪他位於中壢的家，和他長談。

命運的考驗，在七年前一場音樂會前的試音悄然降臨。當時他因耳鳴就醫，磁振造影顯示，他的右腦藏著一顆約三公分的良性腫瘤。腫瘤日益擴大，他最終在二○二二年四月一日被推入手術室。歷經生死，醒來後，他照鏡子，迎面而來的卻是臉歪嘴斜、容貌巨變的打擊。

出院回家休養期間，一歲多的兒子成了他最強大的復健夥伴。那時，父子倆都不會走路，他和孩子在地板上爬行，一起聆聽世界音樂。親情與音樂，成為他神奇的良藥，陪伴他走過漫長的復健之路。術後整整四個月，他完全無法動彈。直到第五個月，他才試著站立行走、嘗試打鼓，但往往才敲兩下便筋疲力盡，雙手不聽使喚，連說話咬字都很艱辛。

客家子弟鄭安良出身四代同堂的大家庭。早年，父親開設洗衣店，母親發揮會計專長在區公所服務，弟弟後來也踏入統計領域。他從小就要幫忙摺毛巾，每一條都摺得工工整整，培養出嚴謹的專注力。

高三那年，他在圖書館苦讀，看著旁人因考試而煎熬的面容，忽然渴望尋找不一樣的人生風景。他想，打鼓只需兩根鼓棒隨心敲擊，便毅然學了一年打鼓，每當鼓槌落下，飽含生命力的震動，敲開壓抑的青春，他順利考進輔仁大學音樂系，主修打擊樂。

讀到大三，現實的迷惘襲來，他自問：畢業後，真的能靠打鼓維生嗎？某日，他經過學校附近的水族街，被繽紛的魚隻吸引，看著看著竟看出門道，進而嘗試培育、販售孔雀魚。他和朋友透過人工篩選，只留下花紋完美的優質孔雀魚。有一天，朋友把那些基因弱化、花色不純的「淘汰魚」，直接倒入馬桶，按下沖水鍵。目睹生命被水沖走，他心中滿是不忍，那一刻他明白，自己無法走這條路。

「唯有音符不會背棄任何生命」，於是，他重拾初心，輔大畢業後遠赴美國加州藝術學院深造。在那裡，他找到心靈的歸屬，並於二○一六年順利取得世界打擊樂與北印度演奏雙碩士學位。

從求學到留美任教，他在美國度過六載異鄉時光。祖父過世時，他因工作簽證無法回台，這分遺憾讓他重新審視人生，決心返台。二○一八年，他創立「鼓魯擊世界打擊樂」，將桃園平鎮老家化為樂團居所，至今團員已達三十多位，大家常常一起吃客家菜包、湯圓並排練，躍動的樂音住進這個充滿愛的音樂基地。

鄭安良解釋，「鼓魯擊」源自印度文的 Guruji（生命導師）。成立樂團就是希望在台灣為世界打擊樂找到一個家。迄今，他已在台灣和美國舉辦過八場個人獨奏會，並長期在社區大學、伯公廟、老街與溪畔教素人敲鼓；去年更帶團跨海深入澎湖十六所學校巡迴演出，吸引許多青少年。

回首來時路，他說：「不論是當年養魚的迷惘，還是開刀跨越生死，我曾以為自己失去音樂了，但它從未離我而去。」目前仍持續復健的他依舊豁達：「現在不能自己打鼓，就去成就他人；身體不太平衡，就享受歪歪的人生。感謝這場手術，讓我學會更重視家庭。」

他的妻子是精通管風琴的物理治療師。兩人因他致電高中老友而重拾聯繫，透過管風琴與打擊樂以樂會友，產生靈魂共鳴，攜手步入禮堂。妻子與一雙年幼的孩子，是他最美的日常樂章，在愛的支撐下，打鼓成了他最浪漫的復健方式。「我必須多用右邊做事，用手打鼓來活化神經。有空就打，連尿布也打。」樂觀的他深信痛苦會過去，美會留下。

鄭安良正朝著人生的第九場獨奏會邁進。他說：「接下來的演出會很不一樣，那不再只是指尖在鼓皮上的翻飛，而是真正具有溫度的生命篇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