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歐銀釧

整個夏天，有道光隱隱從書頁的縫隙中透了出來，照亮時空，帶我回到一九三一年的宜蘭。

好友阿暖請回兩部《布包裡的大千──慈莊法師傳》，我們一人一本，各自捧讀。作者依空法師對慈莊法師的讚佩，化作字裡行間溫潤的墨色。慈莊法師是星雲大師首座弟子，其一生的經歷宛然就是佛光山的縮影，更是人間佛教走向國際的見證。她奉行將光榮歸於佛陀、功德歸於檀那的理念，從不居功不爭名。事成之後，「總是低垂雙手，默默退守在人群角落，卻散發著幽深而清亮的光芒。」

星雲大師曾經形容，慈莊法師手中總拿著一個小布包，裡面能無中生有，變化出許多的寶藏。

一開始，她不叫慈莊，她是李新桃，出生在充滿文化且殷實的宜蘭世家。書中的老照片讓歷史的圖像記憶陡然立體，那年她才十四歲，模樣清秀。誰能想到，這位後來在蘭陽女中因品學兼優而備受矚目的「校花」，正站在一個日治與國府交替、詭譎多變的時代浪頭上？

彼時，李新桃畢業後順理成章留校任職。沒想到，「有人密報她涉嫌匪諜。」依空法師的筆觸在此處重了起來。有一天晚間，她被帶進一座倉庫。特務詰問：「妳有沒有參加共產黨？」「妳有參加學校老師組織的讀書會嗎？」她驚恐、委屈，卻堅定地一次次搖頭：「沒有。」

近十二個小時的疲勞轟炸，伴隨著「不承認就回不了家」的恫嚇。眼看天漸漸亮了，單純的李新桃想著要趕到學校上班，為了能趕快脫身回家，在精神崩潰邊緣，她乾脆點了點頭。那個無奈的點頭，換來短暫放行，卻也成了纏繞她多年的噩夢起點。

走出倉庫大門，李新桃一眼就瞧見父親李決和孤伶伶地佇立在火車站前，焦急地四處張望。那一瞬間，淚珠在她的眼眶裡打轉。

第一次審訊之後，接續是長達三、四年的寢食難安。全天候的監視，三不五時的審訊，像一條看不見的絞索，讓她隨時處於緊繃狀態。直到七十年後，慈莊法師對著依空法師回憶這段往事，「平穩低沉的語調裡，力透著些波動難抑的情緒」，「父親真的非常憂心我撐不下去，便一再勸我學佛。」

這個建議不僅讓她在佛法裡找到受用一生的心靈慰藉，更在宜蘭雷音寺遇見了生命的貴人。在星雲大師和時任宜蘭警察局刑事組長周德居士的大力幫助下，纏繞她多年的「匪諜案」，終於撥雲見日，重獲清白。

反覆讀著李新桃這段驚險的歷程，端詳書中老照片——青春端莊的李新桃、削瘦的李決和，與英氣俊朗的星雲大師。這是關鍵的轉折點，一個被時代碾壓的女孩，找到安頓心靈的錨。

李新桃的生命漸漸轉向。一九五七年，她毅然辭去省立蘭陽女中的行政工作，跟隨星雲大師推動佛教文化事業，前往台北三重協助籌備「佛教文化服務處」，一九五九年九月開幕，她在寄書給讀者時，總會「夾帶溫馨問候的小卡片」。一九六五年，三十四歲的她正式剃度。法名「慈莊」的他，先後協助籌辦壽山佛學院、籌建「普門精舍」，籌設台北別院（普門寺），任務完成之後，他即拎著小布包遠赴美國。

執筆人依空法師以細膩筆觸，書寫慈莊法師赴美籌建西來寺（一九七八至一九八八年）整整十年的艱辛。面對當時美國保守社區對東方佛教的猜忌，年輕時經歷過黑夜審訊的他，心中早有一座撼不動的須彌山。他大膽採取了「徹底開放、融入本土」的圓融態度，化被動為主動。許多個黃昏與清晨，他親自守在臨時道場窄小的階梯旁，向每一個路過的西方人合掌微笑。他主動打開大門，邀請美國居民進來喝茶。

海外拓荒，處處是驚濤駭浪。在籌建西來寺之際，慈莊法師一度被診斷出體內有瘤。依醫生推斷，如果是惡性瘤，生命恐怕僅剩短短三個月。他在準備手術前一天向眾人說：「還好還有三個月，有足夠的時間讓本山派人來交接我的工作，只是很對不起師父，可能沒辦法再幫忙弘法了。」那一場生死未卜的腫瘤手術，驚心動魄。直到化驗結果出爐，證實虛驚一場——那顆瘤只是脂肪瘤。轉過身，他繼續投入未竟的建寺使命中。

一九八五年五月三十一日，歷經六次公聽會和一百三十五次協調會，西來寺終於取得興建許可。此後，更有汙名化、經費危機，他都一一化解。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，巍峨莊嚴的西來寺舉辦落成典禮，海內外高僧與信徒近萬人與會，冠蓋雲集。然而，慈莊法師於翌日向星雲大師提出辭呈，卸下首任住持職務。隨後，他再度以拓荒者的身姿，邁向新旅程，協助星雲大師建立跨越五大洲的百餘座道場。

依空法師記述，有人讚歎他建寺辛苦，他卻謙遜地說：「西來寺是師父一手擘畫、大願力興建，以及廣大信徒的護持完成的，我什麼也沒做。」當寺院建好，眾生有了依歸，他總是拎起小布包，默默退守，把榮耀與掌聲留給大眾。

《布包裡的大千──慈莊法師傳》是映照初心的明鏡。書的第二部〈禪心〉收錄慈莊法師本人的文選。其中一篇是他在二○一五年、八十四歲高齡時寫下的〈全始全終的感動〉。彼時，他讀完星雲大師《真誠的告白——我最後的囑咐》，感懷大師到生命最後，關心的竟然只是大眾能不能照顧老弱的徒眾、山坡地的水土保持有沒有做好，以及有沒有「照顧好山上的花草樹木」，「大師原來就是這樣體會生命的妙諦。」

讀到「照顧花草樹木」這六個字時，感動驀地湧上心頭。憶起我和阿暖曾結伴造訪高雄佛光山。那一座鬱鬱蔥蔥、滿山翠綠的聖地，一草一木、一花一葉，正是當年星雲大師與無數篳路藍縷的法師、護法信徒，親手栽種、細心呵護而成的。他們把一生的繁華都化作了泥土，只為了護持後人頭頂上的一片濃蔭。

這本書其實就是一粒心靈種子。慈莊長老與星雲大師用他們一生的行履，在世人心中悄悄灑下「初心、無我與慈悲」。

凝視書裡那只質樸的小布包，我們終於明白，真正的大千世界從不需要奢華的點綴，「忍辱耐煩、做而不有」，種子終將在歲月中破土發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