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屈志強

生日當月的第一個工作日，我起了個大早，簡單吃過早餐，還沒九點就到了戶籍所在地的區公所。

櫃台前已有幾位和我年紀相仿的人在等候。義工親切地引導流程，承辦人員熟練地核對資料、拍照、製卡，不到半小時，一張敬老卡就交到我手上。卡片不大，拿在手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。

走出區公所，我忍不住低頭多看了幾眼。那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卡片，卻也像是歲月遞來的一個記號，提醒我已經走到人生另一個階段。

回家後，我忍不住向家人說：「我今天領到敬老卡了。」語氣裡帶著一點喜悅，連自己都覺得明顯。妻子笑著問我：「領到敬老卡，不是代表六十五歲了嗎？照理說，應該有點感慨，怎麼你反而這麼高興？」她這麼一問，我一時也愣住了。

仔細想想，我的高興不是因為得到什麼優惠，而是因為這張卡片背後，藏著自己一路走來的歲月。從年輕時進入職場，到壯年為工作、為家庭忙碌奔波，日子總是在責任裡向前推進。那些年，很少有空停下來想想，自己究竟走了多遠。每天顧著把眼前的事做好，把該盡的責任扛起來，不知不覺，頭髮白了，腳步也慢了一些。

退休之後，生活節奏和從前很不一樣。少了工作上的忙碌與催促，日子忽然安靜下來，起初不是沒有不習慣，總覺得生活像突然空了一塊。以前總是被事情追著跑，如今時間多了，反而要重新學著安排自己。

慢慢地，我才發現，這樣的日子也有它的好。可以陪家人散步說話，可以慢慢吃一頓早餐，可以翻看以前沒有時間讀的書，也可以靜下來看看窗外天色的變化。原來，人生走到這個階段，不是什麼都少了，而是開始懂得什麼值得珍惜。

所以，當我接到通知，知道自己已經符合申領敬老卡的資格時，心裡並沒有太多抗拒。相反地，我覺得這像是一種平靜的承認，承認自己已經走過青春年少，也走過為生活奮力打拚的歲月；如今，來到另一段比較從容的時光。

這張敬老卡，可以搭車，可以享有一些便利，但對我來說，它的意義不只如此。它像是歲月給我的一個小小回應，也像是在告訴我，過去那些辛苦與付出，都沒有白白走過。

那天傍晚，我特地搭了一段公車。上車時，我把新領到的卡片輕輕放上感應區，聽見一聲清脆的「嗶」，那聲音很短，卻讓我心裡微微一動。車子慢慢往前開，窗外的街景一幕幕掠過，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，但那一刻，我覺得自己的心境有些不一樣了。

人總會老，這是誰也躲不過的事。可是真正走到這裡時，我覺得「老」並不只是失去，也不只是感傷，它更像是一種累積，一種經過時間淘洗後的安然。年紀讓人明白，有些事情不必再爭，有些風景反而要慢慢看，才看得清楚。

我把敬老卡收進皮夾裡，和身分證、健保卡放在一起。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，像一個小小的記號，提醒我，人生已經走過一段很長的路；也提醒我，往後的日子，依然可以帶著感恩的心，繼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老去，不一定只是無奈，很多時候，它也是一種福氣。能平安走到六十五歲，能仍舊自在出門、搭車、看風景，能和家人說笑，這些原來都是值得珍惜的日常。

這樣想來，那天領到敬老卡時的高興，也就有了答案。那不是因為自己老了，而是因為走過歲月之後，終於更懂得，平凡安穩，就是人生很深的福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