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袁葦（職能治療師）

有的孩子會努力向上，有的孩子一下就垮掉。這跟個性有關，也跟過去的經驗、能力和當時的情緒有關。



最近看到黃仁勳談亞洲父母的影片，他笑說：「如果在亞洲家庭長大，大概一輩子都要心理治療。」我看到這句也笑了，因為實在太有畫面。很多亞洲父母不太會說「我愛你」，可是很會說：「你怎麼又這樣？」、「這裡還可以再改。」、「不要太得意。」

但黃仁勳卻認為，自己之所以不怕被批評，正是從小在這樣的家庭裡長大。他習慣別人指出問題，也習慣聽完之後想一想：哪裡真的可以更好？

後來他帶領輝達，也把這種方式帶進管理。他說，真正重視一個人，才會花時間認真看他的表現，再告訴他哪裡可以修正。隨口說一句「你好棒」，其實最省事。

我佩服的是他把亞洲父母的教育方式整理過了。高標準留下來，情緒少一點；批評依然直接，卻不帶著不耐煩，也不急著把人罵到抬不起頭。那個感覺比較像：「我覺得你做得到，所以我願意認真告訴你。」

這讓我想到了我的兩個學生。

其一是樂觀活潑的小杰。老指師著小杰的作業說：「作業寫得太亂，這幾個字擦掉再寫一次。」小杰低頭看了看，真的擦掉重寫，寫完還拿去問老師：「這樣有比較好嗎？」

同一句話，如果是對小宇說，他可能立刻把簿子闔起來：「反正我就是不會！」接著便趴在桌上，鉛筆也不肯拿。

大人很容易說，小杰比較受教，小宇太玻璃心。可是我在工作裡常看到，孩子的反應背後也有不同的原因。

小杰過去有不少成功經驗，他相信自己改一改就會進步。小宇寫字慢，也常被擦掉重來，老師只說了一句「有點亂」，他心裡可能已經自動翻譯成：「我果然又做不好。」

同樣被批評，有的孩子會努力向上，有的孩子一下就垮掉。這跟個性有關，也跟過去的經驗、能力和當時的情緒有關。

有些孩子天生好勝，愈被提醒愈想證明自己；有些孩子敏感，一點失誤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；還有些特殊需求孩子，注意力、語言理解或情緒調節本來就比較辛苦，大人話才說到一半，他的身體已經先進入防衛，開始哭、辯解、逃走，或者直接當機。

這時候再一直講道理，常常像對一台已經黑屏的電腦猛按鍵盤，大人很用力，孩子還是沒有反應。

從職能治療的角度，我會先看孩子卡在哪裡，是能力還沒到？任務太難？過去失敗太多？還是今天真的累了？有些孩子需要先知道自己哪裡做對，有些孩子只要一句清楚的提醒就夠了。情緒已經上來的，先讓他去喝口水、走一走，晚一點再談，通常比當場硬碰硬有效。

不過，教養也不能只要求父母永遠溫柔。孩子以後會遇到同學、老師、主管，別人的語氣不一定都那麼好。孩子也需要慢慢練習，分清楚「這件事沒做好」和「我這個人很差」是兩回事。

這份韌性不是叫孩子忍耐，更不是什麼都吞下去。它是孩子在一次次安全的經驗裡，慢慢知道：我做錯了，還是有人願意教我；我被指出問題，也沒有失去被喜歡的資格；我可以不舒服，但不必因此放棄。

父母要練習怎麼說，孩子要練習怎麼聽。大人少一點情緒，多一點具體引導與耐心；孩子少一點自我否定，多一點修正的勇氣。

這樣看來，黃仁勳厲害的，除了會做晶片，也透過這部影片讓人深思的同時，把亞洲父母的教養系統升級了。說不定，下一代亞洲孩子，不必真的心理治療一輩子，還能多幾個台灣之光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