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羅世宏（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）

5月20日晚間7時許，山西煤礦發生嚴重瓦斯爆炸，井下當班作業人員247人，官方最終確認82人罹難、128人送醫，另有2人失聯。這是中國大陸近17年來傷亡最慘重的礦難。

事故隔日，遠在台灣的賴清德總統在社群平台X以簡體中文發文，表達對山西礦災的深切哀悼，並稱台灣願在必要時提供人道協助。同一則貼文也附上英文版本，讓國際社會同步看見台灣的關切。

有人質疑時機，有人討論動機。但有一個背景，讓這篇貼文超出一般政治聲明的範疇。

賴清德的父親賴朝金，是新北市萬里鄉的一名礦工。1960年1月8日，賴朝金在中福煤礦坑內工作時，因一氧化碳中毒身亡，年僅33歲。那時賴清德才出生未滿百日，從未有機會認識自己的父親，只能靠著一張畫像想像父親的樣貌。母親賴童好此後獨力撫養6個孩子長大。賴清德後來把萬里老家的工寮捐出，作為礦工紀念館使用。

山西礦難的事故原因，同樣是瓦斯爆炸引發的一氧化碳中毒。66年前奪走賴清德父親性命的，正是同一種看不見的氣體。當他以簡體字寫下「十分痛心」4個字，那不只是一個國家領導人對境外災難的例行表態，也是一個從未見過父親的兒子，對礦坑深處那種災難，完全是感同身受之切膚之痛。

若把賴清德這次發文放回更長的歷史脈絡裡，它的意義又更清晰。翻開近20年的兩岸災難史，台灣的人道回應幾乎從未缺席。

2008年汶川地震，台灣民間與官方合計捐款逾新台幣70億元，是當時各國賑災金額最高的來源之一，台灣紅十字會與民間救難隊也曾實際赴四川參與救援與重建。2010年青海玉樹地震、2013年四川雅安地震，台灣的援助行動同樣持續。2021年河南鄭州暴雨釀成嚴重洪災，時任總統的蔡英文，透過總統府發言人表達慰問，中國大陸國台辦隨後發出聲明，感謝「台灣有關方面和各界人士對河南災區的關心與慰問」。

這種跨越政治緊張、持續以人道回應災難的行動，已是台灣幾十年來面對兩岸關係的一貫實踐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賴清德這次選用簡體字發表社群貼文，是溝通意願的誠懇表達。行政院長卓榮泰也同步表達哀悼，重申願提供人道協助。這種一致性說明，這不是臨時起意，而是台灣作為一個社會，在面對苦難時的集體選擇。

在當前的國際關係論述中，我們常聽到「軟實力」（soft power）與「韌實力」（resilience）的說法。前者指文化、價值觀與外交魅力的影響力，後者指一個社會在壓力與衝擊下的承受與復原能力。台灣在這兩個面向上，都累積相當的國際能見度。

然而，有一種實力在討論中往往被低估，容我稱之為「善實力」（goodwill power），它指的是一個社會在沒有義務、甚至在對方沒有回報的情況下，主動以善意與行動回應他人苦難的能力與意願。這種實力建立在同理心上，而非利益計算；它的作用不是立即可見的外交成果，而是在長期的人心積累中緩慢生效。

也有人會說：台灣對大陸災難事故伸出援手，這樣的付出是否值得？然而，善意的給予，若以對等回報為前提，就不再是善意，而變成一種交換。而善實力的本質，正是在不求回報的情況下仍選擇行動。它不能保證改變對方的政策，也不能立即拆解政治對立。但在兩岸關係幾乎所有管道都趨於閉鎖的當下，這種人道層次的持續接觸，其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
長治市長在記者會上鞠躬默哀、向全社會道歉的畫面，透過社群媒體流傳至台灣。山西礦工的家屬，跟我們同樣是有血有肉的人；山西礦工的母親，也許跟66年前新北萬里那位獨力拉拔6個孩子長大的母親，同樣面對著那種無可言說的失去。

賴清德沒有在貼文中提及自己的父親，也沒有必要。他用的是對方看得懂的語言，說了一句「十分痛心」。那82條不幸受難的生命，值得被這樣記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