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赫連擁
我對「誠實」這件事,在升格為母親後變得異常敏感。不只是憂心孩子會不會說謊,在生活中更清楚感受到,有些大人身上本就存在著某種讓人不安的不坦承。
我身邊有這樣的親友,習慣在日常互動中說些不完全真實的話,多半沒有惡意,只是為了迎合、不得罪人,或讓場面好看。即使語句圓滑、討喜,仍聽得出明顯違心。有些其實很沒必要的小謊言,說得不假思索,更甚者,要你在其他人面前配合,不許戳破。
如是相處模式我非常不喜歡,後來才發現,我對不誠實的反感,或許並非僅只於成年之後,而有可能是緣於更早的經驗。
在我還是孩子時,父親曾替我報名一堂他認為對我「極有幫助」的才藝班。那是他用心為我做的安排,但我並不喜歡,我鼓起勇氣,誠實表達自己的感受,告訴他,其實我反倒對另一種課程更感興趣。我絕非否定父親的付出,只是想談談「我真正的興趣」,希望透過溝通,改換我喜歡的那個才藝班。
結果,我被指責辜負父母苦心、不知好歹、不懂感恩。更讓我難受的是,這件事像被抄入了帳冊裡,日後被反覆翻出提起。當年意欲溝通的舉動,在大人眼裡被直觀地視作是質疑父母、挑戰威權。
我從該事件學到的教訓是:誠實會留下極不利於自己的後遺症。以及,和父母一旦意見不合,只會導致衝突甚至懲罰,沒有其他正面的結果。從那之後,我變得慎言,最後養成了遇事選擇沉默面對。而且,這種認知亦擴展到校園裡,面對絕大多數師長,也是類似邏輯。絕非沒有自己的想法與主見,而是我很早習得,被譽為好品德的誠實與說實話的結果,可能換來責罵、失望、情緒勒索,甚至關係冷卻。
我開始凡事不再和大人商量,只在心裡權衡、自己承擔。結果長大後發現,父母對我的好惡全無概念,而我也對此無感。更從其他大人身上,看見相似痕跡。突然理解,為何我如此排斥與這類人互動,因我深知,那背後藏起了多少被壓抑下來的真話。這讓我重新思考「孩子說謊」這件事,從來不只是關於道德教育。誠實,其實是一種信任關係的結果。
孩子往往是在一次次釋出誠實後,發現說真話代價高昂,才學會修飾、討好、沉默,甚至選擇說謊,乃至將其演化作習以為常的生存模式。不是想說謊或喜歡說謊才說謊,而是在某些關係裡,誠實曾經讓人不斷受傷。
我們無法保證孩子一生都不說謊,但起碼可以做的努力,是在孩子面前不讓誠實成為一種必須鼓起勇氣,甚至認為必須承擔後果才能行使的品格。並讓他們明白,誠實地表達不同意見是安全的,永遠不會破壞親子之間的關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