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冷語妍
道光二十年(一八四○)鴉片戰爭爆發,轟然砲響,英國軍艦長驅直入,攻入長江,直逼南京,粉碎了大清天朝的王者夢。此後一甲子,英法聯軍、中法戰爭、八國聯軍……清廷兵敗如山倒,一再割地賠款,簽署下不平等條約。
一輪船堅砲利的猛攻,國土在列強瓜分下四分五裂,也逼得國家痛定思痛,決心師夷長技以制夷,強國禦侮。隨著一系列如火如荼的現代化改革,傳承千年的中醫也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挑戰。
西醫傳入之初確實曾遭遇排斥,轉機出現在一九一○年代,東三省爆發了滿州鼠疫。負責防疫的中醫團隊遲遲未能遏止疫病,連醫師都逾半染病,《申報》更以「鼠威既肆不可遏,燎原一炬天山紅」報導災疫慘況;直到西醫伍連德的到來,採用現代化的隔離、消毒、火化屍體等措施,才終於圍堵住疫病。
受此次抗疫勝利鼓舞,西醫影響與日俱增。隨著解剖學、科學實驗、外科手術的普及,中醫開始遭受質疑,不單傳統對臟腑、骨骼、經絡的認知被推翻,在社會改革的風氣下,慣常用來解釋病理的陰陽五行、六氣、寒熱等概念也淪為迷信,被貶為落後的象徵。
而順著西方醫學熱潮,一個新穎概念──「衛生」,也輸入了中國。
近代衛生的起源,歸功顯微鏡的應用,人們透過鏡頭觀察到病菌的存在,知曉預防疾病還得從環境等根本處杜絕,對中醫而言是前所未聞的新知。傳統中醫僅分治療及養生,前者療傷祛病,後者講求日常強身健體,防範未然。
然而,偏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形勢下,衛生的推廣竟奇異地與傳統養生融合!不僅重視預防勝於治療,還結合了老莊道家哲理──正思慮、調七情、節嗜欲,恬淡無為、靈台清潔,方是康健長久之道。乍看二者著眼處不同,其實殊途同歸,皆係供病者鑑戒,以達「治未病」之成果。
衛生原文Hygiene,最早係因日本於幕末時期接觸了此一概念,並譯為衛生二字。單就字面來看,意即保衛生命;實則Hygiene旨在國家藉由政策,由上而下建立維護公眾健康的醫療體系,更強調政府的積極作為。
然而,百年前在砲火中創建的國民政府,內有軍閥割據各自為政,外有列強環伺虎視眈眈,內閣自身都是泥菩薩過江,豈有餘力投入民間醫療?此外,衛生學奠基於病毒的作用力,有道是死於疾病不在命而在物,解決之道也相對著重外在形質;好比浴室、便所作為必要設備,奈何經濟落後等種種現實下,實勢所不能行。
又如同桌共食本是華人飲食傳統,但衛生觀萌芽後,合菜卻首當其衝成為惡習!文化更改非一朝一夕,倘若某人固執衛生,難道因噎廢食?我獨愛清潔,然旁人力所不能,無法普同的衛生若執意強求,是否反成不近人情?
當時政權岌岌可危、國家一團散沙的情況下,政府也樂見養生式的衛生,寄望民眾自力救濟,應對醫療資源匱乏的窘境。然而即便服膺於西學的醫師,在認同衛生的同時亦不免反思:科學過度重視物質,卻忽略了精神狀態,不明心理者,不足以言生理。
清末民初是新舊時代交替的轉捩點,在列強一連串重挫下,社會巨變,故有的秩序在崩壞,國家被迫進入陌生的世界體系;國之將亡的危機,也讓茫然的人們對傳統文化產生懷疑,企圖全盤移植西學求翻身。
為了在時代的交叉口競存,西學一度被視作扭轉困局的救命稻草;不過,在汲汲西化、磨合稜角的過程中,人們也漸漸醒悟「尺有所短,寸有所長」,回頭重拾中醫長處,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調和出一條適宜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