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湯崇玲
親愛的蕭紅:
本以為我倆的糾葛早當結束,但我錯了。我在許多女人的生命中看見你,那麼好強,又那麼脆弱。
記得當初論文寫到你跟端木蕻良那一章,二十七歲的你懷著蕭軍的孩子,不顧他的挽留,執意要與他分手再跟溫吞的端木結婚,再次複製當年懷著前一個男人的孩子,去投靠下一個男人的劇情。
我氣炸了,覺得怎麼有女人蠢到這種程度?氣到論文寫不下去,指導教授還提醒我,要用基督的愛來愛你。
一個研究者,要怎麼用基督的愛來愛一個死去多年的女作家?愛你的軟弱與你的過犯?我再怎麼愛你都無法力挽狂瀾、都無法讓你從死裡復活!
停筆日久,焦慮爆表,在校園中遇到紀秋郎老師,跟他訴苦,他說:「你已有定見,只須放膽去寫。」這是生命中第一次得到男性長輩的鼓勵,但我仍然沒有信心,怎能大筆直書你的過犯?你已經夠苦了,我不捨再批判你。
紀老師邀請我到他的課堂,在課堂討論中我終於體悟,能夠藉由作品突顯生命的困境,其實就是文學的貢獻!我不能以神學家、哲學家的標準來要求文學家。下課後,我告訴紀老師,可以繼續完成論文。
事隔十五年,終於明白當初的憤怒,基本上,那不是針對你,而是我對表姐的哀悼。
表姐是我看過最美的女人,二十出頭的她在西門町當店員,長髮飄逸,眉目清麗又豔美,是一朵正在綻放的正紅色卡羅拉玫瑰花,讓人忍不住想像她即將熱烈盛開的美貌。
可是,那個已婚的計程車司機,卻輕易敗壞了她的青春。極盛的美麗迅速消頹,儘管她還是漂亮。
幾年後,表姐結了婚又很快離婚。辦好離婚手續時,她發現自己懷孕,跟我說好想留下孩子,然而,她還是再次選擇墮胎。然後,她得了乳癌,就再也沒有然後了……
想起你描述自己第一次懷孕生產的自傳小說〈棄兒〉,在大水上漂移掙扎的小豬,「水在牠的身邊,一個連環跟著一個連環的轉,豬被圍在水的連環裡……」好不容易小豬橫臥在板排上,眼睛發出希望之光。你寫道:「豬眼睛流出希望的光和人們想吃豬肉的希望絞結在一起……」
跟小豬一樣,你要的是愛與庇護,但是人們貪婪的眼睛緊盯著的,卻是女孩的青春。
不過,這一次我想跟你分享另一個女孩的劇本。
第一次看到她,就是一個眼睛骨溜骨溜的小女孩,留著最可愛的妹妹頭,四歲大的她把我當成同伴,拚命講故事給我聽。
之後看著她長大,我漸漸聽到不一樣的故事。大一時她因一夜情懷孕,媽媽一路守護,帶她產檢、陪她生產、幫她帶孩子,鼓勵她繼續進修、半工半讀念完碩士。
如今,她成了跨國公司的潛力員工,兒子長得健康圓潤。曾有人追求她,但是她知道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對待。現在,她懂得珍惜自己。
蕭紅,這是你的故事嗎?
我以為是。在這皆大歡喜的結局裡,我看見了你。
許鞍華曾說:「你以為現在自己很先鋒、很牛逼,但那個時候(五四時期),他們全都做過了,而且比你們做的還要複雜、還要豐富。」你的故事或許複雜、或許悲傷,但是今天的我們之所以學會善待女兒,是因為曾經有你真誠地書寫自己。
我想跟你說謝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