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凱伯

每年春天，北海岸總會出現一種熟悉的顏色。不是花的豔，也不是草的嫩，而是一種貼著岩石蔓生的綠——老梅石槽，又綠了。

清晨的海風筆直，海浪一層層推上岸，又靜靜退去。站在潮間帶，看著整齊排列的石槽。那是遠古火山熔岩冷卻後留下的紋理，如同大地刻在海岸上的年輪。數百年來，潮水反覆書寫，而春天，是最柔軟、也最短暫的一頁。

綠藻沿著石槽鋪展，像柔軟的絨毯。遠望，是風景；近看，才知道那其實是一整套正在運作的生命系統。藻類行光合作用，小生物啃食分解，海水輸送養分，也帶走衰老的生命。這不是靜態的美，而是一個精密且脆弱的循環。

問題是，人類往往只看到「美」。

鏡頭對準、腳步踩下，為了更靠近一點、更好看一點。於是那些看似堅硬的石槽，其實正被反覆磨損；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綠藻，一旦被踩踏，可能需要一整個季節才能恢復，甚至無法再生。

潮間帶從來不是觀光舞台，而是一座緩慢運轉的生態工廠。每一個被忽略的細節，都牽動整個循環。一旦中斷，就不會只是「少了一點綠」，而是整個系統開始失衡。

於是才明白，所謂永續，不是標語，而是選擇——選擇不踩上去，選擇後退一步，選擇承認有些距離，本來就不該被跨越。陽光升高，石槽間的綠在水光中閃爍。

潮水湧上，又退去，如同呼吸。風景會回來，但不是理所當然。如果人類願意克制，那麼這片綠，才有機會在無數個春天，永遠延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