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薛好薰

即使種植過程中，陸續折損草木所堆疊起來的空盆如塚，但盛夏外出旅行近一個月，回家後見眼前一片枯槁，心中有某些地方彷彿也跟著枯了。

先前曾憂慮盆栽們無法安然度過無人照看的暑天，猶豫著是否出門，但是家人規畫的行程太具吸引力，盤算著事先安排好供水，或許可以勉強過關，便決定冒險試試。後來才知道，想試試的是我，而被迫冒險的是眾多盆栽。

網路上有多種出遠門如何安頓盆栽：將它們置於盛水托盤的供水法、利用澆花滴水器、以寶特瓶與棉線的毛細現象供水……雖然提供解方，僅能維持一周，一周過後，不知我的盆栽如何度過烈陽依舊炙晒的日子？但我還是準備了大小瓶罐，滴水器就位，將棉繩從水罐裡牽引出來到各盆栽，一一根據植物屬性、擺放位置採取不同方法，明知只能延緩乾枯，畢竟得盡些人事。回想當初栽種的若是水耕植物，也許不須如此煩惱。

終究是帶著煩惱出發了。抵達異地同樣的暑氣蒸騰，時時查看的卻是台灣天氣預報，不管降雨機率多少，都希望那些溼潤的趴數能夠確實發生，並且像電影中的雨柱如聚光燈地鎖定、狂灑在楚門頭上一般，也精準地澆灌在我的花台盆栽。隨著行程緊湊，領受比台灣更甚的烤炙，街道只見汽車奔走，少見人行，只有如我們這般勤奮的觀光客，願意頂著高溫在外穿梭景點，擦了防晒、著長袖長褲、戴上帽子，包得嚴嚴謹謹，只露出雙眼雙手拍攝風景，備妥水壺隨時解渴……，有段時間竟忘卻它們，只專注自己如何消暑與玩樂。

但還是有些時刻，比如幾百公里的趕路行程，經過連手機都收不到訊號的無人區，風颳起沙石在戈壁及起伏丘岩中翻滾著，寸草不生，只有沿著迆邐公路疾行的車子，荒涼沉寂地像異世界，我便想起了家中的植物。為防颱緊掩的落地窗，拉上遮陽的簾子，一室悄然無聲，與外界隔離的它們是否也感到孤絕？

同行的人每天打電話回家詢問孩子吃飯了嗎？補習了嗎？下課回到家了嗎？……讓我也想拿起手機打給家中虎頭茉莉和桂花，問今天下雨了嗎？有一朵雲飄過來幫你們遮住白花花的烈日嗎？

打不出的電話、未知的答案，到家之後就看到無聲的回覆。

檢點離家近月所造成的傷害：蝴蝶蘭十一株、空氣鳳梨二棵、鹿角蕨二棵，綬草、梔子花、虎頭茉莉、鐵線蕨，以及一向自生自長不須關注的百香果徹底乾枯；種植多年的桂花由出發前的繁茂與點綴的花苞，如今只剩幾片綠葉搖搖欲墜，即使不確定能否倖存，我仍持續對枯枝澆水。

朋友聽我敘述家中植物一片狼藉後安慰：植物有時會自己活過來。

衷心希望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