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與圖／王正方

時局變化得非常快，父親接到新任命，赴台灣參加「國語日報」的創辦工作。……幾年過去，海峽兩岸音訊完全斷絕，父親仍不時地談起北平的老朋友們：「也不知道冰市（孔憲章字冰市）回了黑龍江老家沒有？他不會被清算吧！」



滿清末年，父親在河北省武邑縣縣城小學就讀，當時已經在實施新式教育，除了傳統的四書五經之外，也教授數學、外國歷史等。但教學方式依然著重背誦。父親告訴我們兄弟倆他的幼年趣事：

「國文先生叫我站起來背〈華盛頓砍櫻桃樹〉的課文，那是一篇從英文翻譯過來的文言文。校外廣場上正上演著河北梆子戲，鑼鼓喧天，唱腔嘹亮，我一開口就不由自主地跟著梆子腔哼哼唧唧唱起來：『那個華盛頓哪！哪麼個呀呼呀呼嘿！…』先生很生氣，罰我放學後留校抄課文三遍。那是我讀縣城小學僅有一次的挨罰。畢業成績全校第一，又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附屬中學。北京師大附中一直是北京最優秀最熱門的男子中學。」

實際上父親申請就讀北京師大附中並不順利，並非他的入學考試分數不夠好，連考了三次都以高分過關，問題出在他的報考照片上。古老年代像武邑縣那種窮苦的北方農村，照相是件大事。照相師傅為你穿上長袍馬褂，戴瓜皮帽，如臨大敵，等候照相機上那團銀色粉末轟然一聲起火，是當時的攝影照明安排。相片上的人多數有驚恐的表情。父親寄去報考的照片看上去比他實際年齡大好幾歲，校方懷疑此人超齡，雖然考試成績優異，仍不錄取。他報考到第三次，主考官夏鑄波老師看到這個學生如此不屈不撓，決定給他一次面試機會，結果順利入學。

父親在北京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六年的表現突出，尤其國文成績最受到囑目，附中國文老師夏鑄波，認為像我爸這樣的學生，高中畢業升大學，應當讀國文系。一九二一年父親考上北京師範大學國文系，他是河北省武邑縣青塚村的第一個大學生。

四年大學生涯，父親結交了好多位彼此賞識、肝膽相照、情同兄弟的好哥兒們。有蕭家霖、董渭川、屈凌漢、劉瑤章等，都是民國時代知名教育家、政治人物。父親來台之前，曾和他們共事，為掃除文盲，推行全國語文教育努力不懈，做出不少貢獻。

在父親的老同學群中，我們兄弟倆記憶最鮮明最深刻的是孔憲章叔叔，父親和他在大學四年同班、同寢室。父親跟我們講過很多他的故事，他是孔子第七十二世孫。「憲」字的輩分很高：昭、憲、慶、繁、祥、令、德、維……，孔叔叔比在台灣的孔子嫡傳後裔孔德成高了六個輩分。

身為黑龍江孔家大財主的長孫，他是同學中家道最殷實富裕的一位，大學時期的應酬多，愛喝兩杯。逢上考試、繳報告，免不了央求同學幫幫忙，我爸當然就是孔叔叔的求助頭號人選，關關難過關關過。

孔叔叔為人大方仗義，對朋友厚道，請客做東毫不吝嗇。國文系的學生最喜歡去廠甸看善本古書，善本書的價格普遍昂貴，當年父親和同學們就站在舊書店裡，找多冊善本書慢慢翻看，過過乾癮。孔叔叔沒耐性，我爸說哪幾本是罕見的好書，他二句話不說便掏錢買下來。回到宿舍，孔叔叔攤開剛買來的幾冊善本書，大聲宣告：「造印子啦！」然後小心翼翼地在每本書的首頁和末頁蓋上私章。父親每天晚上靠在床上，一字一句的讀善本書，其樂無窮。

大學畢業後同學各奔東西。孔叔叔回到家鄉發展教育，自己出錢開辦了一所中學，親任校長。不久發生了九一八事變，東北三省淪為日本殖民地滿州國。數年後全面抗日戰爭開始，戰事頻頻，老同學們多年來完全斷了聯繫。

萬萬沒有想到抗戰勝利後，父親在北平的一個場合意外地見到孔憲章叔叔，這老哥兒倆開心極了，立刻又像大學時代一樣，有機會就聚在一起。那時候父親是北平「國語小報」的編印主任，報社實際負責人。孔叔叔經常來我們家串門子，抽菸喝茶，打麻將，留下來吃晚飯。

他身材高大，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，一口抑揚頓挫的東北腔，言談有趣之極。孔叔叔頭一次見到我們兄弟倆，他讚嘆：「哎呀！這兩個小子真叫龍生龍，鳳生鳳，耗子生的會搗洞呀！」

父親聽了大笑道：「你究竟是誇獎我還是蹧蹋我呢？」

老同學互相以大學時代的不雅綽號稱呼，縱橫談論古今天下事，用尖酸言語調侃、奚落，話中帶刺，極盡嘲謔譏諷之能事又不失幽默；我們聆聽著高水準的詼諧語言運用，覺得這是一種罕見的享受。

孔叔叔暫時不能回黑龍江了，老家已經被共軍占領，開始了清算鬥爭，地主的家產充公。他及時到北平來避難，幸好爺爺輩曾在這裡投資置產，靠著一些生意的進帳維持生活，這陣子都在聯繫各教育單位，想找分合適的工作。

時局變化得非常快，父親接到新任命，赴台灣參加「國語日報」的創辦工作。幾個星期之後，舉家乘船經上海抵達基隆港。全家匆匆遠渡重洋，來不及與眾親好友們道別。在台北定居，幾年過去，海峽兩岸音訊完全斷絕，父親仍不時地談起北平的老朋友們：「也不知道冰市（孔憲章字冰市）回了黑龍江老家沒有？他不會被清算吧！」

隨著歲月飛逝，這些一個世紀前後的瑣碎往事，在微弱的時代記憶中逐漸褪色消逝。

對岸有幾位學者，正積極熱心的研究「民國時代的國語運動」，他們與我這個近乎碩果僅存的「國語運動後裔」頻頻聯繫。感謝現代科技的飛躍發展，許多珍貴歷史資料得以保存，他們不斷發給我令人驚喜的古老文件和圖片，其中有孔憲章叔叔年輕時的照片，他神采奕奕，與我童年記憶中的孔叔叔幾乎差別不大。

剎那間八十年前的景象一幕幕清晰地在腦海中呈現：彷彿聽到了爸爸和孔叔叔在客廳裡縱聲大笑起來的聲音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