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share

人生最難得的，或許不是登上多少山頭，而是在歲月流轉之後，仍有人守著當年的約定，一季一季地相約出發。於是我們繼續照顧身體，也繼續期待下一次出發。



大學畢業至今，轉眼已二十五年。這些年來，同學們各自有了家庭、工作，也走入不同的人生風景。要在生活的縫隙中找到共同的空檔並不容易，於是我們替彼此留下一個約定：每一季，一起爬一座山。不是為了蒐集百岳，也不是為了留下打卡照片，只是想在忙碌生活裡，保留一段與自然相處，也與老朋友相聚的時光。

二十五年的友誼，早已不像年輕時那樣熱烈，更像是山徑旁的老樹，不喧嘩，卻始終在那裡。平時不一定常聯絡，但只要約定的日子到了，大家便背起背包，如期出現。這一季，我們走進新竹北埔的油羅山。

盛夏的平地悶熱難耐，空氣裡滿是溼黏水氣，連呼吸都顯得沉重。出發前已做好汗流浹背的準備，沒想到油羅山卻意外清涼。高聳的杉木林筆直向天，濃密樹蔭將陽光篩成細碎光影，輕輕灑落在山徑上。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杉木交融的氣息，安靜而溫潤。偶爾一陣山風自谷間吹來，掠過汗溼的臉龐，那份短暫的沁涼，像是山林輕輕的問候。

沿途鳥鳴時近時遠，明明不見鳥影，卻總覺得牠們一路相伴。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、腳踩碎石的細響，以及偶爾路人的招呼聲，構成山徑上緩慢而安穩的節奏。我們邊走邊聊，聊工作，聊家庭，也聊生活裡零碎而真實的日常；有健檢的數字，有睡眠的變化，也有長輩與孩子的近況。這些話題年年相似，卻從不顯得重複，因為真正重要的，從來不是說了什麼，而是有人願意說，也有人願意聽。二十五年的交情，早已不需要刻意尋找話題。即使沉默，也不覺尷尬。腳步聲、呼吸聲，甚至一段長長的安靜，都成了彼此熟悉的語言。

走在山裡，這些關於生活的話語反而變得輕盈。也許因為山夠大，大到足以承接人的煩惱；也許因為林夠深，讓長久累積的疲憊得以暫時安放。那些平日壓在心頭的重量，在一步一步的前行中慢慢鬆開。

登山口標示四點五公里，原以為只是輕鬆路程，沒想到油羅山一路向上，毫不留情。起初還有笑語，後來聲音漸少。最後只剩呼吸與腳步。大腿逐漸發酸，背包也愈來愈沉。但人在山裡，反而回到一種單純：不再想工作的訊息，也不再掛念待辦的事項，只專注於眼前的每一步，那是一種久違的安靜。抵達三角點時，山風吹散了疲憊，我們在山頂合照，分享各自帶來的飯糰與水果。山頂沒有壯闊景色，卻有一份恰好的滿足。

年歲漸長後才明白，真正的快樂往往不是成就，而是這樣平凡而安穩的時刻：有人同行，有風可聽，有食物可分。

回程時，我的老習慣又犯了。明知部分路段因伐木封閉，仍想繞行成環狀路線。大家雖有遲疑，最後仍一同前往，結果愈走愈偏，熟悉的山徑消失，只剩裸露土坡與倒木。我們一邊查看離線地圖，一邊摸索方向。那一刻其實已有些不安，但沒有人責怪，只是一起停下來討論、尋路，最後只能順著鬆軟山坡慢慢下切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。那段路有些狼狽，卻也真實。也正是在那樣的時刻，更看見同行的意義。

回到停車場時，我忽然感到一種安靜的喜悅。不是因為完成了什麼，而是因為二十五年過去，我們依然願意彼此陪伴。路走錯了，可以一起找；坡太陡了，可以慢一點；體力不如從前了，就多停幾次。重要的從來不是走得多快，而是身邊還有人同行。

山一直都在。而人生最難得的，不是登上多少山頭，而是在歲月流轉之後，仍有人守著當年約定，一季一季相約出發。於是我們繼續照顧身體，也繼續期待下一次出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