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巫椏濢
《紅樓夢》中賈母有四個孫女,依長幼順序分別為元春、迎春、探春和惜春,後人揣測「元迎探惜」乃「原應嘆息」之諧音,但聽起來就不太吉利。
說起大姐元春,她是賈政與王夫人的千金,且生於元旦的大好日子,注定大富大貴。及長,果然被選入宮中受到寵幸,受封賢德妃,光宗耀祖無限尊榮,如同坐上金字塔頂端,同時也成為撐起大觀園的梁柱。
古時候女人的命運就像菜籽,往往「嫁雞隨雞、嫁狗隨狗」,但若能成為皇帝身旁的寵妃,那可是會受到天下佳麗所豔羨的,曹雪芹又何以用「嘆息」二字來形容其命運?
其實,一部精采的文學作品必然不是「看山是山」那麼簡單,不但過程跌宕起伏,結局往往也飽含深意。
元春在書中亮相的機會不多,但一出場就天翻地覆,把賈家上上下下折騰去了半條命,連高壽的賈母也不例外。
當時,女子被選入宮中看似享受榮華富貴,事實上等於被關入金絲籠,徹底與外界隔絕。元春乃因特別受到恩寵,才有機會回家省親。即使如此,還得特別選在元宵節,趁皇上、皇太后賞完花燈就寢後,才動身起駕。
而為了此次短暫回府,賈府也絲毫不敢怠慢,特別修建了氣派的大觀園,因為給元春面子,就等於給皇上面子。
當天一大清早,賈母身著品服,率家人依次列隊於門口迎接。嚴冬冷冽時節,賈母顫巍巍地撐著老邁身軀苦候,其他家屬更不敢隨意脫隊。就這樣從清晨候到快中午,只見一太監騎大馬來,賈母忙問皇妃何時抵達?太監答說還早呢!中午用過膳先去拜佛,等傍晚看了燈再去領旨,恐怕要晚上七點以後才會動身。
然而,待元春遊逛過大觀園後,面對家中一眾女眷卻是淚流不止,忍悲強笑說:「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,好容易今日回家,娘兒們這時不說不笑,反倒哭個不了,一會子我去了,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見!」又是掩面而泣。
親人相見本應興高采烈,若流淚也是喜極而泣,怎麼哀傷似生離死別呢?
事實上,宮門深似海,元春回宮後,的確有可能與親人再也見不到面。窮人百姓雖得節衣縮食,卻可享天倫之樂;而元春入宮後享盡華富貴,卻注定骨肉分離。想想那種心情,又是何等的酸楚!
人都有七情六欲,且往往活在不滿足中。有了遮風避雨的安樂窩,卻羨慕人家住在高樓大廈;有了妻室,又想要金屋藏嬌;達成了夢想,接著還想架起更高的梯子往上爬。如此這般,需求與欲望就像無底洞,再多的東西都滿足不了;結果一生只能忙忙碌碌地鑽營,最後什麼都帶不走,也什麼都沒留下來。
元春看似爬上了金字塔頂端,實則高處不勝寒,如李商隱詩云:「嫦娥應悔偷靈藥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」有著相同之況味。倘若元春有機會選擇,或許有機會憑藉自身才華,開啟另一片天空;只可惜她在皇權勢力傾軋中,無法抵擋洪流,終將與賈府一起倒下!
賈府興衰與元春榮辱作為一種命運共同體,其實是相當危險的,就好像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,結果就是覆巢之下無完卵。家庭本該由每個成員一起來扛,一根柱子垮掉,還有其他柱子可以支撐著,才不致發生棟梁傾覆即家毀人亡的慘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