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孟芳
母親有一個針線袋,但其實就是一個透明塑膠袋,裡面裝滿了針線配件。針線包是哥哥小時候家政課做的醜星星,鈕扣、拉鍊則是各種衣服上拆下來的,長短針線則是來自縫紉包以及她以前工作時留下來的用具。
從小到大,只要有衣服需要縫縫補補的地方,母親就會拿出針線,俐落地幫我們處理。「我可是服裝科畢業的,這種當然難不倒我!」我們問她:「那妳為什麼不去當服裝設計師呢?這樣就可以賺很多錢了。」她笑著回:「我也沒那麼厲害啦,我畫圖很醜。」
我們又問:「那妳們班有很厲害的同學嗎?」
「有啊,有人當了服裝設計師,有人自己開工作室當老闆,有人繼續去進修,最後回學校當老師。」母親細數著同學們的豐功偉業,眼裡卻沒有羨慕或嫉妒,低頭繼續幫我們改制服──那件鄰居姐姐畢業後傳承給我的國中制服。
她的生活如此平凡,從高中畢業後就開始當女工做成衣、做婚紗,常常做到三更半夜,有時候還領不到加班費。等到結婚後進入家庭,做衣服的對象就變成了兒女,從衣服、洋裝、錢包、水壺袋等等一應俱全。
一開始,我們覺得自己獨一無二,每當便服日總是想要展現母親的手藝,但看著同學穿著各種品牌衣服,忽然發現自己的穿著很單調。後來,則是改穿親戚的「恩典牌」衣服,太長的,母親剪刀一剪,再修個邊又能穿了;太短的,挑個同色系的布,接上又是另一種風格。母親的手藝實在巧,完全看不出來有拼接的痕跡,但我卻有些心虛,怕被同學發現,更害怕被問說這件衣服哪裡買的。
長大後開始工作,有了自己的收入,母親也不再介入我們的穿衣搭配,但她還是常常拿著針線袋修修補補。有一天,我湊到母親身旁仔細看,嚇了一大跳。「媽,為什麼妳連襪子都要補?換一雙新的就好了啊,我不是買了很多回來嗎?」「一個小洞而已,還可以穿啦!」我知道母親一向節儉,但不曉得竟然到如此地步,於是我開始在家裡到處尋找,從毛巾、枕頭到桌布、窗簾,基本上和布相關的東西,都有母親針線遊走過的印記。
比起無奈,更多的是心疼。我也才知道,母親的豐功偉業一點也不輸她那些在職場上光鮮亮麗的同學,因為她靠縫紉打工補貼家用,靠節儉縫補減少支出,靠著穿針引線讓我們的家更加堅固牢靠。而這一刻,我抬起腳,看著藤編拖鞋鞋底縫補的痕跡,我笑了,也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