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/洪昭賢
文/姚文邦
我們慢慢把那顆酸溜溜的草莓吃完,心裡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,因為我們吃下去的不只是一顆草莓,還有那些每天澆過的水、查過的資料、刷過的一朵朵小花,以及一家人蹲在盆栽旁等待果實變紅的日子。
孩子從小吃水果,總覺得水果原本就該是甜的。市場裡的草莓尤其如此,一盒打開,紅通通的果實整齊排列,洗淨之後咬上一口,甜中帶著淡淡果酸。孩子從來不曾想過,農民究竟要花多少時間,才能把這一小顆紅色果實送到我們手上。
有一天,女兒忽然問我:「爸爸,我們可以自己種草莓嗎?」我看著陽台那一小塊地方,心想,種就種吧。於是,買來幾株草莓苗,找盆子、添培養土,一家人煞有其事地開始了我們的「草莓農場」。
真正種下去後才知道,事情遠遠沒有想像中的容易。葉子長得很好,卻遲遲不見開花;好不容易開花了,又擔心沒有昆蟲幫忙授粉。我上網查資料,才知道草莓的授粉如果不完全,果實容易長得歪歪扭扭。於是我拿著小毛刷,在一朵朵白色小花之間輕輕刷過。
女兒蹲在旁邊看了半天,忍不住問:「爸爸,你在幫草莓刷牙嗎?」我笑著說:「不是,我在當蜜蜂。」她聽完笑得東倒西歪,隔天竟也拿著小刷子跑來說:「蜜蜂二號來了!」
從那天起,澆水、施肥、觀察葉片,竟成了我們每天的功課。原來農作物最不懂得配合人的性子,你急,它還是慢慢長;你天天盯著,它也不會因此早一天成熟。
白居易寫過:「田家少閒月,五月人倍忙。」以前讀詩,只覺得是農村景象,如今不過在陽台種幾盆草莓,竟也稍稍懂得那個「忙」字背後的心情。真正的農事,從來不是把種子埋進土裡,等著收成而已。
終於有一天,女兒大喊:「爸爸!紅了!」
那顆草莓真的紅了。雖然個頭不大,形狀也不像市場裡賣的那般漂亮,甚至還有些歪,但全家人像發現寶藏似地圍著它看。又等了兩天,我們慎重地把幾顆成熟的草莓摘下來,洗乾淨,放在盤子裡。
「準備好了嗎?」
「好了!」
大家各自拿起一顆草莓,一口咬下。下一秒,幾張臉同時皺了起來。
「嗚,好酸!」女兒笑了,我也笑了。那酸味直衝舌尖,和水果攤買回來的香甜草莓實在不能相比。可是,奇怪的是,沒有人把它吐掉。
我們慢慢把那顆酸溜溜的草莓吃完,心裡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,因為我們吃下去的不只是一顆草莓,還有那些每天澆過的水、查過的資料、刷過的一朵朵小花,以及一家人蹲在盆栽旁等待果實變紅的日子。
孩子也終於明白,市場裡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香甜,其實都是辛苦的農民用時間、經驗與汗水換來的。
自己種出的第一顆草莓很酸,但那一天,我卻覺得,它是我們吃過最有滋味的一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