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劉雲英
「腹有詩書氣自華」。在書店看到白髮老嫗手持放大鏡正逐字瀏覽,神情專注,求知若渴的樣子,這幾個字馬上躍然腦海。塵滿面、鬢如霜的年紀,她依然沒停下學習腳步。
晨起走虎山步道,偶遇一母女,母親吃力緩上坡,女兒一旁溫馨打氣:「好,很好,繼續──走!」十足治療師魂上身,擦身而過時,見那母親堅毅無比眼神仍難掩內心惴惴不安,加油,我的聲音細微得像蚊子:別停下復健腳步,一定會比以前走得更好。
而我呢?停下了愛探索世界的腳步,一時停滯不前。
每逢秋天,哈日韓一族的五姊妹必然變身為追楓奶奶,無論是徜徉於南怡島如火在燒的楓紅裡;或漫步東京大學被黃澄澄的銀杏海所覆蓋的校園中;總是一路驚歎不已:嵐山天龍寺楓紅美得太犯規,怎麼可以從樹上垂落至地面狠狠殺出一條血路;姊妹們還曾信誓旦旦相約再訪京都,探望西本願寺那棵百年樹齡的大銀杏樹爺爺……。言猶在耳,這季節限定的海外遊程卻在去年驟然畫下休止符。
起因是大S開年即驚傳噩耗,遊日因流感併發肺炎驟逝,我又剛好在那幾天血壓心跳出現異常,檢查後雖無大礙,妹妹們還是百般不放心,深怕我有突發狀況也客死異鄉,便一一退了機票住宿,她們隨即轉往美西國家公園,之後馬不停蹄去了巴爾幹半島,最後加碼南疆行,讓全年度旅程有個完美的happy ending,任我說破嘴皮子對天起誓,我會好好保重自己,絕不拖累家人,甚至把「死得其所,夫復何恨」都搬出來,展現本人大而無畏、澹泊明志的決心,她們依然狠下心將我排除在外,同時輪番苦勸我切勿妄想單飛,留守台灣較安全無虞,「死者已矣,生者何堪」,這是她們所持理由,倘若我有什麼三長兩短,死亡陰影必重創心靈,宛如鬼魅般如影隨形揮之不去,姊妹們餘生怎麼過?四妹說得聲淚俱下,我即使多有不甘坐以待斃,又能說些什麼?
從小到大如脫韁野馬,就想奔向世界每一個角落,那顆心早已習慣野放,無時無刻驛動的心能安分下來嗎?真的很難。
想到和我有相同理念,想一路玩到掛的同學A君,患有呼吸中止症卻不肯就醫治療,連相依為命的兒子發動溫情攻勢也無法說動她,「能在睡夢中走,是我求之不得的福分,為什麼非得要力挽狂瀾?」她固執得像頭牛堅持己見,然後年年停不下愛玩的腳步;還有個也是酷愛遊山玩水的老友B君,年輕時努力工作節衣縮食,存了點錢就迫不及待到歐洲樂當背包客,她宣稱反向操作才能玩得通透,等青春的歲月走遠,腿腳皮囊逐漸走下坡,便往東南亞海島玩定點,「比起從近到遠循序漸進式玩法,我這種應該更值得提倡吧!」每每聽到身邊有人自嘲「上車睡覺下車尿尿」的老年旅遊方式,力不從心,只能走馬看花,她就很得意仰天長嘯,趁年輕,用清晰晶亮的眼看世界,然後到老,也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探索。
而我,既不甘在家坐以待斃,那為何不起而行呢?是被親情的繩子捆綁住手腳?為了深不可測的未知而擔心受怕,為了躲避無常突襲,隱藏起來並將門窗緊閉,這樣它就進不來了嗎?那日和朋友無意間聊起湖北恩施峽谷美如仙境,她也心嚮往之,我二十年前因故與恩施緣慳一面,這回可不想再錯失良機,馬上就邀集十位同好共襄盛舉,妹妹們一聽說我靜極思動準備重出江湖,莫不瞠目結舌,威脅利誘齊出籠,多方制止均未得逞,無奈之下,只好求神保佑我一路平安無事。
曾有個同學在罹癌後,又跑去念了雙學位,我們不解她為何不好好靜心休養,還要花心力苦讀,她卻堅持書中自有「黃金屋」、「顏如玉」,讓她得以暫時忘卻病魔的猙獰面目,曹操〈短歌行〉說道:何以忘憂,唯有杜康。依我之見,足以令人忘憂的可不止杜康,埋首書堆即是病中同學紓壓解鬱的「杜康」,而我的「杜康」呢?答案昭然若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