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孫博
偉大的方塊字,就是如此神奇。當年只是一篇投稿、一次評獎、一本書的出版,彼此並未相識。誰能想到十八年後,一篇文章、一封轉寄的信,讓一段沉睡十八年的文緣重新甦醒……
清晨打開電腦,郵箱裡飄來一封特別的來信,是一份中文日報轉來的,寫信者是紐約華文作協會員姚全興先生。他在報上讀了拙作後,油然想起自己的散文〈杭州聽雨〉,收入由我主編的《走遍天下──首屆世界華人遊記徵文大賽精選集》,還獲了獎。十八年來,他一直想對我表示感謝……
讀完這封信,我的心頭忽然湧起一陣暖意。有時候,一篇文章能走多遠,我們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許只是刊於一隅,也許在某個人的書架上靜靜躺了多年。但文字像種子,一旦落地,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發芽。而這一次,便長出了一段久違的文緣。
十八年前的徵文情景,仍歷歷在目。加拿大中國筆會自一九九五年成立以來,每年舉行一次大型文學活動已成慣例,主題包括作家作品研討會、新書發布會、作品朗誦會等。但是,每年五月的活動要有所創新,都面臨極大的挑戰。
光陰似箭,歲月靜好,日曆翻到二○○八年。作為一會之長,元旦起就考慮這一年的重頭戲,但總想不出新花樣。到了一月底,就在我絞盡腦汁之際,隨手翻閱書架上的一本書,忽然從中滑落一枚書簽,箴言映入眼簾:「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。」我忽然茅塞頓開,馬上上網查詢,全球性的遊記徵文並不多見,這似乎與生活質量的提高,人們愈來愈注重旅遊的現狀難以匹配,為促進華文遊記的繁榮,何嘗不可以搞一次海內外文學的交流呢?真可謂「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」
我的倡議馬上得到了理事會的認可,決定舉辦「首屆世界華人遊記徵文大賽」,五月份的活動也以「行萬里路,寫中西情」為主題。除了鼓勵會員創作外,筆會借助網路的翅膀,爭取走向世界。
然而,要在短短的時間內策畫全球性的徵文活動,並非輕而易舉。加中筆會是非牟利性的文學團體,兩袖清風,拿不出過多的經費搞活動。幸運的是,我們的提議馬上獲得了「大容網」、「多倫多在線」的回應,三家決定攜手舉辦大賽,通過他們的兩個網站徵文。一月底,徵文啟事在海內外報章刊登後,來自四面八方的稿件像雪片一樣的飛來,短短兩個月收到了約三百篇投稿。
稿件內容豐富多彩,包括東西方的多處景觀,從九寨溝的水到萊茵河的橋;從斷橋的雨到洛磯山的雪;從荷蘭的鬱金香,到馬來西亞的青春草。更重要的是,作者們並沒有局限於對景觀的描寫,而是把筆觸昇華,書寫自己對歷史、政治、文化、自然的感想。記載的一半是足跡,一半是情感。讀這些作品,仿佛與作者同遊世界奇觀,共享文化盛餐。
作者涵蓋中港台、加拿大、美國、法國、義大利及東南亞各地。投稿數量之多,始料未及;文章品質之高,出乎意料。再一次證明了,商業味愈來愈濃厚的二十一世紀,文學並未式微,始終有夢想者堅守著這塊陣地。
本次大賽由三個主辦單位負責初評,在下主掌。要在眾多好文章中三選一,難度不小,最終選定一百篇作品入圍。本人以為,上乘的遊記,往往通過山川河流、風土人情,寫出自己獨特的感受,情景交融,體現人文氣息和人文關懷,這也成了我們選稿的標準。
大賽決審評委會由吳華、徐學清、張浩、馬佳四名文學博士組成,吳華擔任主任。他們一致認為,入圍的一百篇作品質量都比較高,從中評獎是有難度的。吳華指出:「遊記文學的三要素是──所至,即記行;所見,即寫景;所感,即抒情、述志、說理。而所至是骨骼,所見為血肉,所感才是靈魂。這也是我們閱讀和評選的尺度。」
為公平起見,他們隱去了作者姓名和簡介進行評選,經過激烈的爭論,最終選出八名獲獎者。獲獎者中不乏知名作家和「獲獎專業戶」,榮膺冠軍的陳啟文就是中國大陸的一級作家。姚先生也是榜上有名,獲得了佳作獎。
收到的三百篇稿件中,寫杭州的就有好幾篇。江南煙雨、湖山風物,各有風姿。而姚先生的〈杭州聽雨〉別具一格,尤其是開頭一句,至今記憶猶新:「多少年來,我有一個奢望,在杭州撐著傘,聽雨。」文章不僅描寫西湖雨聲的清潤與詩意,更融入對人生與時間的思索,文筆清雅,意境深遠。
彈指一揮間,走過了十八個春秋。許多細節都被歲月沖淡,沒想到作者仍記在心頭。姚先生真是一個十分念舊的人,也是一個有心人。
按照編輯提供的電郵地址,我當天下午便給姚先生寫了封回信。不久電話響起,對方語氣親切而略帶激動。我們一聊便停不下來,足足談了半個多小時。
原來,姚先生也是上海人,曾任上海社科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,主要從事美學、美育研究,主要著作有《中國現代美育思想述評》、《兒童文藝心理學》等。他也是上海市作協會員,發表過不少文學作品。退休後,他與太太來到紐約,現住在長島的兒子家中,幫忙照料兩個活潑可愛的孫子。平日閒暇,仍舊讀書、寫作,常在華文媒體發表文章。
若按年齡算,他是我的老師輩,生活閱歷十分豐富。說到上海往事,我們不免感慨。離鄉多年,語音、記憶、飲食與街巷,都像一條細細的線,牽著遠方的人。所謂「老鄉見老鄉,兩眼淚汪汪」,那分親切與默契,常常無需多言。
我們還算了一下距離。多倫多到紐約,大約八百公里,開車七個多小時。如今交通方便,說遠不遠。於是約定將來找個時間見面,也許我南下紐約,也許他北上多倫多。到時候坐在茶桌旁,好好聊聊寫作、聊聊江南、聊聊這些年的人生。
自從成為微信朋友後,我倆常有聯繫,分享各自發表的文章,談論共同感興趣的話題。
偉大的方塊字,就是如此神奇。當年只是一篇投稿、一次評獎、一本書的出版,彼此並未相識。誰能想到十八年後,一篇文章、一封轉寄的信,讓一段沉睡十八年的文緣重新甦醒。我倆都殷切期盼,這段「忘年交」能開出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