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薇樂

奶油色快煮壺才彈起來，我隨手拿出櫥櫃裡的紅茶包，亂纏幾圈棉線在白色馬克杯把手上。明明按照包裝指示待茶葉舒展開來，但手上這盞似乎沒滋沒味。原因很可能不出在茶葉，而是人的問題，因為我從來沒有花功夫和耐心泡茶，不像阿那樣。當時我年紀尚小，沒有細細思考過老家冰箱裡常駐好幾杯、讓所有孩子搶著喝的「涼的」有什麼特別。

自懂事以來，阿就在工廠邊經營賣冷飲的小生意，攤子就開在舅公的自助餐隔壁。每天凌晨我跟妹妹還在蓆子上睡得歪七扭八，阿梳妝台上那顆方形鬧鐘就響了，鏡子兩側的小燈還亮著暖黃微光。簡單洗漱換衣後，阿下樓開始「燃茶」。與現在五花八門的連鎖手搖飲不同，阿的冷飲攤相當純樸，只賣洛神花茶、紅茶、菊花茶三種，甜度固定。等我們起床要上學時，阿媽的老摩托車已來回數趟，廚房早收拾妥當，只留下溫溫甜甜的茶香餘韻。

阿習慣留幾杯在冰箱，平日晚餐後讓我們配電視喝；炎炎夏夜，我跟妹妹輪流洗了碗，便滿心期待拿出冷凍庫裡的紅茶冰或洛神花冰，拿大湯匙刨挖吃冰沙。周六補習課後，我們會騎腳踏車去攤子吃午餐，想喝什麼涼的自己來。攤子上有個上蓋橫開的大冰櫃，按茶種類分三大格，每格配有專屬的量杯，盛杯時可依喜好調整冰量。有時阿還會做特調，把看似不搭的紅茶混洛神，酸甜滋味中帶有茶香，沁涼解渴更耐喝；或是「透牛奶」做成奶茶，小朋友兩天就能喝完一大瓶。

如今阿退休幾十年不再煮茶，我喝過數不清長輩所謂的「泡沫紅茶店」，卻很難再找到家裡的古早味。拼湊散落腦海的印象碎片，睡眼惺忪的視覺重播畫面，見過廚房裡幾桶瀝過的茶葉和洛神花；微弱的嗅覺記憶裡，還有吵鬧央求阿開袋讓我試聞乾燥菊花的撲鼻清香。回想後理順邏輯推測，阿賣冷飲的工作是需要勞心勞力的苦活，應該是天未亮就起來燒水燃茶，忍著熱氣大鍋瀝除茶葉花朵，放涼後再分桶裝袋載去店裡冰鎮。原料天然而簡單，全仰賴耐性、經驗和努力。難怪我手上這杯毫無心思沖的茶，從未跟上阿的三壺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