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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居北海君南海，寄雁傳書謝不能。

桃李春風一杯酒，江湖夜雨十年燈。

持家但有四立壁，治病不蘄三折肱。

想得讀書頭已白，隔溪猿哭瘴煙藤。



文／張高評（ 成功大學文學院前院長、名譽教授 ）



在盛唐詩歌燦爛照射下，宋朝詩歌似乎相對顯得沉默，但是在內行人眼中並非如此。宋人以學唐、變唐為手段，以新唐、拓唐、自成心家為終極追求。奪胎換骨、點鐵成金，成就了深遠、內斂、深思見長的宋詩，不只能抒情敘事，還能議論說理，兼容知性與感性。江西詩派創始者黃庭堅的這首〈寄黃幾復〉，具體展現他活用典故、轉出新意的詩觀，為宋詩另闢幽深的蹊徑。

思親懷友，作詩寄意，自《詩經》以下，歷經六朝、隋唐五代，自是民生日用的應酬俗事。這樣的陳熟主題，到了宋代，如何化俗為雅，推陳出新？甚至新變代雄，自成一家？清方東樹《昭昧詹言》稱：「涪翁以驚創為奇，意、格、境、句、選字、隸事、音節，著意與人遠。」遠，盡心致力於疏離、疏遠、陌生之創意造語，這是黃庭堅詩作的殊勝處。誠如方東樹所謂：「山谷之妙，在乎迥不猶人，時時出奇。」〈寄黃幾復〉可見端倪。

膾炙人口的傳世名句

這是一首七言律詩，開門見山，首聯就使事用典：「我居北海君南海，寄雁傳書謝不能。」宗法杜甫作詩「無一字無來處」：上句，化用《左傳》成語；下句，反用《漢書》典故。此時，黃庭堅居山東，黃幾復在廣東，一北一南，皆位處海邊。貼切拈出北海南海，凸顯天南地北，路途遙遠，相思而不得相見。

「寄雁傳書」反接「謝不能」，成為否定句。著一「謝」字，將鴻雁擬人化，化陳熟為生新，無可奈何之情，溢於言表，不但婉轉有味，而且點鐵成金，推陳出新。晚清陳衍《宋詩精華錄》所謂：「次句語妙，化臭腐為神奇也。」

頷聯「桃李春風一杯酒，江湖夜雨十年燈。」膾炙人口，傳世不朽。第三句「桃李春風一杯酒」，回想往時遊居之樂。桃李、春風、一杯酒，三組名詞，六個實字，雖組合自熟語陳詞，詩人新奇組合，促成詩意繁富，文約而義豐。呈現的場景詩境，皆良辰美景、賞心樂事。

第四句「江湖夜雨十年燈」，敘寫今日宦遊之苦。江湖、夜雨、十年燈，亦三組名詞，六個實字，陳熟常語，經由創意造語，意象重疊密集，歷歷如繪場景詩境，孤苦冷落、蕭瑟淒清。

宋代釋普聞《詩論》釋其意境云：「大凡頷聯皆宜意對。春風桃李，但一杯；而想像無聊，窶空為甚。而飄蓬寒雨十年燈之下，未見青雲得路之便。其羈孤未遇之嘆，具見矣。」宋代《王直方詩話》賞嘆：「真是奇語」。其他，《呂氏童蒙訓》、《竹莊詩話》、《詩林廣記》諸家詩話，亦皆推崇備至。

至於清吳喬《圍爐詩話》卷一稱：「唐詩用比興，其詞婉而微；宋詩惟賦，而少比興，其詞徑以直。」近人更云：「唐詩多用形象思惟，宋詩多用邏輯思惟。」由此觀之，其實不然！

若說運用比興，凸顯形象思惟，「桃李春風一杯酒，江湖夜雨十年燈。」一聯，何嘗遜於溫庭筠〈商山早行〉：「雞聲茅店月，人跡板橋霜。」較之杜甫〈衡州送李大夫〉：「日月籠中鳥，乾坤水上萍。」陸游〈書憤〉：「樓船夜雪瓜州渡，鐵馬秋風大散關。」亦不遑多讓，有同工異曲之妙。

化用典故為己意的黃庭堅

杜甫〈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〉所謂：「讀書破萬卷，下筆如有神。」宋代崇儒重學，人文意識特別凸顯。黃庭堅作詩宗法杜甫，講究讀書精博，其〈論作詩文〉亦云：「詞意高勝，要從學問中來爾。」

持此觀點以考察〈寄黃幾復〉詩，略可見此中消息。除了首聯外，頸聯為「持家但有四立壁，治病不蘄三折肱。」第五句援引《史記．司馬相如列傳》原典，而稍加化用：《史記》原作「四壁立」，本詩改為「四立壁」，「立」字，由動詞變為形容詞，凸顯家境苦寒，清高自守，詩意生新警策。第六句添增「不蘄」二字，反用《左傳》定公十三年成語，遂成反言以顯義，賦古典以新貌。推崇黃幾復天生幹才，為官不需挫折磨練，即可勝任愉快。

宋嚴羽《滄浪詩話》稱：「詩有別材，非關學也。然非多讀書，多窮理，則不能極其至。」由此觀之，讀書窮理有助於賦詩作文。《滄浪詩話》論詩宗唐，批評江西詩派：「以文字為詩，以才學為詩」；「夫豈不工？終非古人詩也。」嚴羽論詩，以唐詩為基準、為典範，黃詩「自出己意」，新變唐詩，自然「非古人之詩」。正因為「自出己意」，才蔚為宋詩宋調，足與唐詩唐音，分庭抗禮。

尾聯「想得讀書頭已白，隔溪猿哭瘴溪藤」，文字看似白描，細究之，其實不然。任淵《注》此二句：「東坡詩：『讀書頭欲白，相對眼終青。』老杜詩：『殊方日落玄猿哭，故國霜前白雁來。』」指詩意取自蘇軾、杜甫。

宋趙次公注杜詩〈自序〉，以為「一字肯綮，必有來處。」所謂來處有四，其三為「有勢」，謂「擬似依倚為勢」。由此觀之，〈寄黃幾復〉第七、八句，立意措詞，亦自有來處。其場景營造，懸想千里外的白頭好友，仍埋首書海閱讀。而廣東殊方異鄉，瘴溪猿猴攀藤啼哭，此起彼落，與讀書聲隔溪交相應和。詩境意象，訴諸視覺與聽覺，懷思之情，溢於言外。

與唐詩分庭抗禮的宋詩特色

蘇軾、黃庭堅作詩，以學唐、變唐為手段，以新唐、拓唐為目的，追求創意造語，自成一家，故詩歌造詣，新變代雄。黃庭堅與蘇軾齊名，並稱蘇黃，為宋詩宋調之代表，在宋代詩歌史的地位，猶唐詩之有李白杜甫。

王水照教授〈重提內藤命題〉談「宋清千年一脈論」，主要指清代桐城派、同光體詩人，對蘇、黃二家詩的受容，尤其是黃庭堅詩歌的影響，更甚於東坡詩。錢鍾書《談藝錄》開宗明義大書「詩分唐宋」，由此可見。

黃庭堅作詩，推崇杜甫，以杜甫詩入門，推崇為學習的標竿。黃庭堅〈答洪駒父書〉稱：「自作語最難。老杜作詩，退之作文，無一字無來歷。」深信杜詩「無一字無來歷」，所貴在陶冶陳言，推陳出新，化陳腐為神奇。點鐵成金，自是其中一法。

同時，提出以故為新、以俗為雅諸詩法。宋釋惠洪《冷齋夜話》，更揭示黃庭堅 奪胎換骨之法，在在多是師古與創新，厚積薄發與自成一家的轉化。奪胎換骨法，不過是詩意原型的因襲與轉易而已。黃庭堅作詩，關注詩法，由於有門可入，有法可學，於是江西詩派風行天下。

郭紹虞《宋詩話考》說：「宋人談詩，要之均強調藝術技巧，罕有重在思想內容者。」誠然！詩話、筆記，或提供創作經驗，或分享閱讀心得，或鑑賞詩歌藝術，或總結詩學原理。要之，皆為一代詩作、詩人、詩風之如實反應。

宋詩如何注重藝術技巧？山谷詩如何點鐵成金、以故為新？如何化俗為雅、奪胎換骨？從黃庭堅〈寄黃幾復〉，江西詩派所標榜的詩法，宋詩宋調的特色，可見一斑。摘自《理想的讀本．國文六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