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記者石毓琪、陳玲芳專題報導

2026年1月21日深夜，基隆市樂利三街一處集合住宅突然竄出大量濃煙，短時間內吞沒整棟樓層視線，室內堆滿大量回收物與雜物，通行動線幾乎堵死，濃煙與高溫被困在狹窄空間裡不斷累積，火場瞬間變成寸步難行。

基隆市消防局仁愛分隊小隊長詹能傑多次進入火場執行搜救任務，隨著時間推進，空氣瓶使用時間被不斷壓縮，每一次撤出與再進入，體力與風險快速累積。

第3次進入火場時，詹能傑將自己的面罩交給一名受困的22歲屋主女兒使用，他也因此失去自身防護，在濃煙中昏迷受困，詹能傑也成為台灣消防英雄殉職表被刻上的、新一筆悲傷名字。

基隆市消防局安全衛生科科長余宗庭說，他與詹能傑同年同月同日生，曾在信義分隊共事多年。即使事件發生時兩人早已不在同一單位，余宗庭仍一路從火場現場、救護車到急診室，看著他被搶救。

「但因為太了解他了，所以他會衝進去救人這件事，其實一點也不意外。」余宗庭說，只是情緒上仍然難以接受，「會一直想，為什麼是這一次。」

火場雜物多

完全遮蔽住窗戶 

余宗庭說，事故發生後開過無數次檢討與救災精進會議，就他個人十多年救災經驗分析整體災害特性，救災過程雖不到滿分，原本兩個分隊人力能搞定的案子，卻只能遺憾收場，更殘酷的是若換人指揮，結局可能相同。

余宗庭指出，多名消防人員包含詹能傑在內，都曾多次進入建築物執行搜救任務，重複著進入、撤出、換裝備、再進入的救援模式，在火場條件惡劣時，會迅速消耗人員體力與空氣瓶使用時間，壓縮每一次留在室內的極限。

當天派出近60名消防員，加上十餘名義消支援，同時執行搜救、清除阻礙動線的雜物。伴隨著灑水浸溼，消防員背負30公斤以上的裝備更重，體力和氣瓶消耗下，僅入室10至15分鐘就得撤出。

火場資訊只能在人員反覆進出中逐步確認，余宗庭說，清理現場後才發現房內其實有窗戶，但早被雜物完全遮蔽，「包括能傑在內，很多人進出3、4次搬運雜物，若能更早發現窗戶，或許憾事就不會發生。」

救人、滅火同進行

救災難度增

從住宅、工廠到倉儲場所，消防人員到場後須先評估是否有特殊易燃物，並依火勢、人員受困與傷亡情況，對照消防署評估表進行火警分級；若有人受困或出現傷亡，通常提升為第3級或第4級火警。

余宗庭表示，深夜住宅火警且有人受困，會使救災難度瞬間提高，且射水時，火勢與濃煙可能被推向屋內，增加內部搜救風險。

一旦有人受困，救援與滅火必須同步進行，最大變數則是難以及時掌握建築格局。尤其老舊建築、木造隔間或堆滿雜物的空間，都可能讓火勢快速蔓延、增加救災難度。

另外，近年全台消防體系也面臨人力壓力。余宗庭指出，隨勤休制度調整，可出勤人力減少，今年消防署原預計招募千人，實際報到僅約600多人，加上資深消防員陸續退休，補充速度仍追不上流失，最根本問題可能在火場救災中逐漸發酵。

萬能消防隊

任務包山包海

消防員包山包海、也上山下海，從火災搶救、緊急救護，到山域搜救、水域救援，甚至過去連捕蜂抓蛇都曾列入勤務範圍，因此「萬能消防隊」這個稱呼並不誇張，反映出社會對消防工作期待，與第一線現實處境，有很大落差。

從勤務量來看，消防工作「包山包海」，其中救護案件遠多於火災搶救。以基隆分隊為例，一個月動輒300件救護勤務，火災可能僅十多件；隊員即使在救護車上，也必須隨車備妥消防衣帽鞋，以應對突發狀況。

余宗庭表示，救護訓練幾乎每日進行，除了最一般常見的救護情況，山難、水域也都涵蓋其中，「消防員既要會游泳、開救生艇，現在還要飛空拍機，運用在山難搜救的時候，消防員是真的全能，必須『上山下海』。」

不能錯不能停 但消防員不是神

台中市消防局救災救護指揮中心督察員陳永泰投入消防14年，走過無數火場與事故現場。手機裡，1歲半女兒坐在消防玩具車上的照片，是他每次出勤前最深的牽掛。

警鈴響起後，穿裝備、上車、出發，幾乎成了消防員的身體記憶。但真正抵達現場後，所有判斷都必須在極短時間內完成，每一步都攸關生死。

踏進火場後，濃煙迅速吞沒視線，高溫不斷逼近，只剩下熱氣、煙霧與呼吸器聲響。對消防員而言，最困難的是明知道危險，仍必須繼續往前。

陳永泰印象最深的一次火警，是一棟透天厝火災。當時2、3樓都有民眾受困，整棟建築加裝鐵窗阻隔，消防員先救出2樓民眾，準備前往3樓時，火勢卻突然擴大，最後只能改由雲梯車救援，受困者救出時已無生命跡象。

他坦言，消防員不是神，只能在有限時間裡，做出當下最好的判斷，但火場裡很多決定，沒有機會重來。

離危險最近 新人震撼教育

菜鳥消防員阿哲因嚮往公職生活、喜歡團隊合作，在消防隊學長介紹下投入消防工作。他認為消防勤務多元、節奏緊湊，比起坐辦公室更適合自己，進入第一線後仍遭遇不少「震撼教育」。

消防員採24小時勤務制，早上8時交接班，從勤前教育、裝備檢整開始，檢查消防車與各式救災器材，也需依勤務安排隨時待命，下午通常安排救災或救護訓練，冬季晚間還得沿街進行一氧化碳防範宣導。

阿哲所屬分隊位於偏鄉，勤務相對彈性，但最消耗的其實是長時間待命帶來的精神壓力，半夜常會以為聽到廣播驚醒，因為長期處在備勤狀態，精神仍會不自覺緊繃。

他遇過一次大型工廠火警，並被派往2樓破窗，現場存放多種化學物質，卻無法掌握數量與位置，隨時可能爆炸的未知壓迫感，讓他直呼那是值勤以來「距離危險最近的一次」。

消防缺口近6千人

第一線長期硬撐

台灣消防體系長期面臨人力不足與制度落差的雙重壓力。根據統計，消防編制約2萬3000人，實際在職僅約1萬7000人，缺口近6000人。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副理事長鄭少書直言，「問題很單純，就是人力根本不夠。」

鄭少書指出，目前消防人口服務比約1：1320，已超出合理負荷，在人力不足下，現場往往只能壓縮輪替與休息時間，以基隆台北生活家社區火警為例，就有消防員「三進三出火場」，體能與風險都逼近極限。

在人力緊縮下，現場也常陷入「救人與滅火難以兼顧」的兩難。就像棒球比賽但只剩4、5個人上場，使得安全輪替與控管機制難以真正落實，進一步推升職安風險。

此外，長時間高壓勤務與疲勞出勤，幾乎已成常態。長期在體力透支下執勤，不僅影響判斷力，也提高事故風險。鄭少書認為，殉職事件無法單一歸因，但人力不足會放大整體風險。

除了人力問題，消防職安制度也長期受到質疑。消防團體多年來主張納入《職業安全衛生法》，但目前仍多由《消防法》職安專章規範，缺乏外部監督與明確罰則。

例如呼吸防護裝備密合度測試未必能全面落實，若面罩不合，可能吸入有毒氣體；而在風險過高時，可暫停進入危險火場的「退避權」，但人力不足難以實際落地。

部分消防員轉往勤務負擔較低縣市，甚至出現「脫北」現象；加上訓練期間薪資偏低、報考誘因不足，未來補人壓力恐更加嚴峻。而改革目的，是建立一套真正能保護第一線的制度，「讓消防員可以安全回家。」

平安回家 消眷最切盼

警鈴響起瞬間，消防員迅速穿上裝備奔向車庫，消防車在警示燈閃爍下駛離分隊；同一時間，也有人停下手邊工作，緊盯手機訊息與新聞畫面。消防眷屬沒有進入火場，卻始終與風險一起生活。

消眷方瀅雲回憶，2025年新店廣興橋下游發生SUP立式划槳溺水事故，搜救期間有消防員殉職；沒想到隔天，丈夫接獲類似案件，必須前往溪邊救援，讓她深刻感受到，風險並非遙遠事件，隨時可能再次出現。

消防員輪班與突發出勤，也經常壓縮家庭生活。另一名消眷林芸瑞坦言，育兒期間曾長時間獨自照顧孩子，壓力與情緒確實不在話下，因此一家人更珍惜能相聚的時間。

林芸瑞說，消防員作為高風險職業，需要更完善保障，包括工時、裝備與人力配置；而家屬支持系統、心理資源與家庭協助，同樣值得被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