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魄江湖載酒行，楚腰纖細掌中輕。

十年一覺揚州夢，贏得青樓薄倖名。



文／蕭麗華（ 佛光大學中國文學與應用學系教授兼人文學院院長）

巨星雲集的唐代詩壇裡，有幾位不凡的詩人，他們的情感、態度與個性，似乎特別能與後世讀者起共鳴，杜牧就是其中最具人氣的。他的浪漫與率性，甚至落魄與自嘲，都帶著鮮明的個性。

杜牧，京兆萬年（今陝西西安）人。二十六歲時中進士，做官到五十一歲去世，是個允文允武的詩人。可惜他一生官場失意，只能以詩文立言行世，成為晚唐傑出的詩人、散文家，與李商隱並稱「小李杜」。

杜牧的祖父杜佑，官拜宰相，父杜從郁，以蔭入仕，是名副其實的官二代，養就一身的文才武略。他曾注曹操所定《孫武》十三篇，有軍事方面的著作；曾寫《罪言》，有政治方面的著作。

他真正的文學成就在詠史諷諭詩，諷刺統治階級的豪奢誤國，如「一騎紅塵妃子笑，無人知是荔枝來」、「商女不知亡國恨，隔江猶唱後庭花」等。〈遣懷〉這首詩，寫他仕宦潦倒失意，漂泊江湖，在揚州十年，回首起來恍如一夢，如今夢覺，自嘲過往荒誕浪蕩的行為。

風流倜儻才子 感懷深長懺悔

太和年間，杜牧在淮南節度使牛僧孺幕府任掌書記，當時年華正茂、詩名正盛，不免追逐紅粉佳人，放縱聲色。首句「落魄」二字，既放縱逸樂又感嘆宦途失意，定下了全詩感懷的基調，「載酒行」連結「楚腰」與「掌中輕」的典故，暗示作者與名妓之間的酒色浪蕩。詩中的調侃戲謔與反思，夾雜著絲絲懺悔和深深慨嘆。

杜牧一生困頓不得志的原因在於晚唐的「牛李黨爭」。牛黨核心人物牛僧孺，官至宰相，權傾朝野，杜牧此時在其治下任掌書記，算是良駒遇上伯樂。但是，杜牧家族與李德裕為首的「李黨」世代交好，使杜牧游離於兩黨之間，不受重視。二十四年的官宦生涯，只能流連在煙花柳巷，來減輕生平抑鬱之氣。

這首〈遣懷〉因此夾敘、夾議、夾抒情，一面訴說著自己年少虛度光陰的荒唐，一面充滿對晚唐政治的不滿與控訴。

「算博士」迷人風采

對於能靈活運用數字入詩的詩人，古人稱之為「算博士」。杜牧是唐代詩人中有名的「算博士」之一，常常喜歡用數字入詩。

比較突出的幾個例子如〈江南春絕句〉：「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樓台煙雨中。」實際上南朝的寺院並非四百八十寺，這個約數，卻比史實更深入人心；再如〈寄揚州韓綽判官〉：「二十四橋明月夜，玉人何處教吹簫？」提起揚州，誰都知道有二十四橋，而揚州實地真有二十四橋嗎？查考史料，可以發現這根本是子虛烏有，只能說是「算博士」的數字魔力造成人們的錯覺。

〈遣懷〉也有一句「十年一覺揚州夢」，在「十」與「一」的張力下，形成年少風流的杜牧神采。寫此詩時杜牧應當在黃州刺史任上，追憶十年前他約莫三十一、二歲，在揚州期間與青樓女子來往，詩酒風流，放浪形骸。追憶中，繁華如夢、光陰如幻、悔恨與感嘆交織成一場十年後才覺醒的夢。

這「十」與「一」的張力，映顯著光年紀事與生命感懷，虛與實、夢與覺、成與敗、得與失的對照，淬礪成形象飽滿、滋味豐富的詩句。這個句子甚至影響到北宋《傳燈錄》，而有：「十年一覺紅塵夢，不是風燈是此身。」的仿襲句。「算博士」浸潤在生命歷程中的名句，果真風采迷人，連僧家也愛。

摘自《理想的讀本．國文六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