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氣象萬千的神來之筆讓當代及後世讀者目眩神迷的同時，李白也是心懷壯志的劍俠、議論獻策的高士，更是對生命境界有極深體會的哲人。信手拈來的〈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〉字字珠璣、處處雋思，詩仙瀟灑曠達之情，躍然紙上。



文／林淑貞（ 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特聘教授 ）

李白是中國偉大詩人之一，然而，他的文章也寫得像詩一樣的令人驚豔。文詞華美，用字精賅，既有詩歌之意象美，又兼情理通透曠達，而且各種文體皆有，包括古賦、書、表、序、記、頌、讚、銘碑等作品凡七十餘篇。例如〈大鵬賦〉寫出豪情思飛的凌雲壯志，〈與韓荊州書〉寫出生平志向與求用之心，而最能展現李白氣性的千古名文是〈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〉一文。

他的堂弟李令問曾經說：「兄心肝五臟皆錦繡耶？不然，何開口成文，揮翰霧散。」李白撫掌大笑，揚眉當之。面對他人稱美，完全不矜持，充滿了自傲，唯有才者，方能如此狂放自得。

互文性的歡會宴集

〈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〉又稱〈春夜宴桃李園序〉，當時李白三十七歲，是生命中相對穩定的歲月，該文屬歡會宴集之序，是李白在安陸與堂弟們春夜歡宴所寫的文章。

在我國文學史記錄文人雅士重要的宴會序集有西晉石崇〈金谷園詩序〉、東晉王羲之〈蘭亭集序〉、初唐王勃〈滕王閣序〉以及李白的〈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〉，形成前後互文關係。不僅讓我們看到文士雅集的歡會，也讓我們看到他們對人生不永的感喟。

對生命深沉的思考，石崇〈金谷園詩序〉寫出了「感性命之不永，懼凋落之無期」；王羲之〈蘭亭集序〉寫出了「脩短隨化，終期於盡」；王勃〈滕王閣序〉也有「天高地迥，覺宇宙之無窮；興盡悲來，識盈虛之有數」。三位都體現生命有限的悲感，唯有李白可以跳躍出這樣的框架，翻轉人生有限，一變而為「秉燭夜遊」的當下歡愉，讓我們驚服他能夠超邁塵俗的眷戀而能有逸興遄飛的想望。

逆旅過客的及時行樂

〈春夜宴桃李園序〉從時空的高處拉開視角，宇宙浩瀚，時光悠渺，天地是萬物的客棧，我們不過是逆旅的過客，偶然寓居其中。時空不單是為我們開展，亦不為我們駐足，終有消歇殆盡之時。

在有限的時空之中，陳子昂也曾悲嘆「念天地之悠悠，獨愴然而涕下」，那種索寞蒼茫的孤寂感，嵌進千古文人心緒中，無可排解。

李賀〈古悠悠然行〉：「今古何處盡？千歲隨風飄。海沙變成石，魚沫吹秦橋。空光遠流浪，銅柱從年消。」也指出滄海桑田的變換，千年隨風飄逝，連海沙都變成石頭，銅柱也因歲月長久而消蝕，肉體人身的我人，又如何禁得起 歲月的摩挲？

白居易〈浪淘沙〉：「一泊沙來一泊去，一重浪滅一重生。相攪相淘無歇日，會教山海一時平。」以潮水為喻，潮來潮往，浪生浪滅，我們都像是大海的潮汐一般，來了又走，走了又有新浪堆起，沒有人可以長居久留，皆是天地之間的過客。

李白不僅揭示我們是逆旅過客，而且更深一層指出：「浮生若夢，為歡幾何」，人生既如春夢一場，了無痕跡，如何面對終有翻然醒來的時候？古人秉燭夜遊早已啟示我們應當及時行樂，「當下即是」就是珍愛此生此世、此人此身、此時此刻最好的回報。何況正值春景爛漫，天地提供我們賞心悅目的美景，都是我人可珍惜寶愛的現場。

是以，李白用天人之眼洞識有限人生，用超邁之思為我們擘開這種生存的有限性。浮生若夢，為何不歡不樂？李白以秉燭夜遊來扣「春夜宴」的及時行樂、當下即是的歡暢，每一刻歡愉皆是回報曾經擁有過的我人此身，曾經擁有過的易逝光陰，唯有及時行樂，才能回饋這一場燦豔的春夜，這一場人生之旅。

陽春召我以煙景

一年盛景當以春天為最，而春天的美景有哪些呢？李白不寫彤雲暮彩，不寫旭日紫曛；不寫桃紅柳綠，不寫鶯燕巧囀；只用了「陽春召我以煙景」，「陽春煙景」四字似乎就要將春天美景映現眼前。

以煙景點染春意盎然與蓬勃生機，以春和景明的氤氳之氣來概括春景無限，到處籠罩著似明未明的氣息，才能感受大自然蘊含著取之不竭、用之不盡的寶藏，是我們當下可以盡情享受的美感。

聚會在桃花盛開的芳園裡，賞心悅目，燦豔的花顏向人盈盈開綻，是春夜之宴，也是人生之宴，把握住每一刻，將每一個轉瞬即逝的當下片刻，展演成最光華亮彩的剎那，串成不可抹滅的記憶。

暢敘天倫與直伸雅懷

能為美景增溫的不僅是大自然的春景，與兄弟姐妹們齊聚一堂、暢敘幽情更是樂事。自二十四歲辭親遠遊，一個人在外面飄泊流移，此時在安陸的李白，暫時過著安居的歲月，能與群季共開歡宴誠是人生至樂之事。雖然我們無法知道參與這場雅集盛宴者有誰？但是，群季相聚是天倫樂事，在交通不便、山水間關的唐代，應是一件不易之事。

如何銘刻這場天倫樂事呢？歡宴之中，除了齊聚一堂，欣賞桃李美景，高談闊論，醉飲月下之餘，還要做一件事，那就是為盛會留下書寫的印記。「不有佳詠，何伸雅懷」，銜觴賦詩，是文人雅士最不可錯過的盛事，金谷題詩、蘭亭賦詩、滕王閣留下名篇皆是為當時盛會增添高潮，也為後世留下品賞的名作。

「如詩不成，罰依金谷酒數」，是的，李白向石崇金谷園文人雅士聚集盛會致意，形成西晉與盛唐的互文。金谷盛會的罰則是什麼呢？〈金谷園序〉云：「遂各賦詩以敘中懷，或不能者，罰酒三斗。」罰酒三斗果真是為了罰酒嗎？實則詩酒本為良伴，酒是催發詩興的觸媒，多喝點酒，便可創作，便能與大家同歡共樂，讓整個雅會升華到與天地萬物不朽的立言書寫之中。「佳詠」，成就立言不朽，既回應了秉燭夜遊的當下即是，也留下豐美的文士雅宴盛會之歡。

化有限悲感成曠世名文

全篇結構，第一層先從宇宙浩瀚拉開宏闊的視角，直視生命的有限性；第二層寫出如何抗拒這種有限，及時行樂才不辜負暫如過客的此生此世、我人我身，從當下即是開展秉燭夜遊的歡會，又能往上承接「夜宴」扣題開展；第三層續寫春夜美景歡宴雅集，可以暢敘天倫樂事、高談清雅；第四層必須銜觴賦詩以記歡樂盛事，才能抒發雅懷，立言不朽。

四個層次的起承轉合巧妙承接，讓整篇文字雖精短僅百餘字，卻飽涵豐富的意象與意境，遂與〈金谷園序〉、〈蘭亭集序〉、〈滕王閣序〉成為歡會宴集的曠世名文。摘自《理想的讀本．國文六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