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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月山(上)
  2019/4/22 | 作者:文/葉含氤 | 點閱次數:642 | 環保列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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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文/葉含氤

夕陽照在木建築上,靄靄彤色。

月山在廊廡,寫著一張明信片:

「也許在多年之後,我會到你居住的城市找你……」

沒有寫給什麼人的,也沒有署名,彷彿寫下一個沒打算示人的祕密。寫完後,她將卡片收進袋子裡。看那一地的夕陽,看冬日遲遲,烏鴉棲枝。

這間禪寺在京都北方的周山,一個小村落,名喚「常照皇寺」,以楓紅著稱。大門前有象徵皇室的菊花燈籠,但孤伶伶地立在大石上,還用鉛線固定,以防被風吹落。

月山來時,接待處無人,叫喚半响也無人應答,才仔細看桌上的日文告示。告示牌上說:拜觀費400~500円,請自行放到志納箱中。

她放了錢,脫了鞋子就逕自走進去。這裡大概久未修繕,門也斑駁,窗也斑駁,但是乾淨,台階榻榻米一點灰塵也沒有。供佛的金堂是間暗室,隱隱只見懸空的佛龕。京都的佛寺常因室內有古物,為保全其完整,大多黮暗不明。這時一位老和尚從外廊經過,用兩支拖把拄身,月山見他執拖把的模樣奇怪,不像在拖地,後來再想了想,也許是腳不方便,以末端柔軟的拖把為杖,避免磨損木地板。

老和尚看見有外人愣了一下,隨即馬上氣定神閒地向月山問了安,就往前門走去。

月山繞了一圈,在金堂前的廊廡坐了下來。此時葉已落,群樹正準備過冬。這裡太安靜,甚至有些許的荒蕪感,可是坐著坐著,就不想走了,想做一回不知魏晉的武陵人。她望向前方屋瓦,玄色的,疊疊向下傾斜。她仔細地看那瓦片的層次與凹凸,想起有一個人曾說:「沒有比眺望寺院屋瓦更愉快的事。那奇異圖案的鬼瓦,還有如浩湯奔流的瓦片,如此雄大的美……」

她的心突然起了一陣細碎的震動。她想忽視或繞行而過,可是那情緒卻像光線照射而攏聚起來的微塵,沒有邏輯地紛亂而至。

那是十多年前的舊事。也在這座城,那時他們同是語言學校的學生。雖然級別不同,但偶爾會在聚會時碰到,月山知道他是位文化語言學博士。直到○五年的除夕,那晚月山沿著烏丸通,從五条往四条的方向走著。明明是大馬路,但路上行人卻不多,路過幾家餐廳人也少。她走進一家連鎖簡餐店,在門口點餐機器前選了餐點,拿著印出的單據遞給店員後就獨自坐在吧台。沒多久,又有人進來,坐在她旁邊的位置。那人對月山看了一眼,驚訝道:「好巧!妳沒回台灣?」

月山吃驚地轉頭,往那人看了一下:「啊!同熙學長。你也沒回去?」

同熙笑道:「這兩句話根本不用問,一點邏輯也沒有。就是沒回去,我們才會在這裡遇見。」

月山不知如何回應,也笑了笑。

同熙又說:「等一下如果妳沒有約,我們可以一起去知恩院聽除夕鐘。妳應該還沒去過吧!」

月山說好。她本來也想吃過飯之後,再一路走過去。

這晚商店大多沒開,沿路冷冷清清的,倒是過了四条大橋,人逐漸紛湧了過來,全是要到知恩院聽鐘聲的。他們大約八點到,山門外已經排滿了人。知恩院的除夕鐘聲,由十六位僧侶合力敲響一百零八聲,象徵去除一百零八種煩惱。

他們隨著人群緩緩地從院門走到大鐘樓,人太多,說話都要扯著嗓子,也覺得沒有必要,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話著,如果對方沒回應,就是沒聽到,也無妨,只緊跟著對方,以免被人潮沖散。

月山那年剛結束一段感情,辭掉收入還不錯的工作,用了所有積蓄到京都讀語言,其實也有點自我放逐的意味,心緒是低沉的。

他們是從那天一起聽完鐘聲後才逐漸熟稔起來。大約兩禮拜後,他打電話來,問她周日要不要去奈良看一個茶碗的展覽?

月山當時除了語言學校的課程外,同時也在學習茶道。她確實對這展覽有興趣,可是想到如果那天與同熙出去,彷彿有些不妥,她惶惑了起來,那天啊……正想著要怎樣拒絕,卻聽見同熙說:「我跟主辦單位要了一張票,留給妳,我那天正好要打工。」月山突然鬆了一口氣,說:「那我請你吃飯,順便跟你拿票。」

他們約在學校附近的食堂,月山拿到票之後,看見展期只到這周日,問:「你怎麼不去?」

同熙說:「這是幫妳要的,除夕那天聽妳說過喜歡這位陶藝家。這周日是限制開放,有票才能進,人也會比較少,看展的品質會比較好。」

月山心裡晃晃一動,隨後鎮靜地跟他道謝。

周日早上,月山獨自搭著電車到奈良,依窗看景,景色變化迅速,忽平原田畦,忽閭巷人家。抵達奈良,她看完展覽,還有很多時間,就想去春日大社走一段石坂路。同熙並不知道,那天其實是她的生日。這也是前幾日同熙打電話來時,她心裡猶豫的地方。

那日極冷,天陰風靜,氣象廳說有下雪的可能。她繫著圍巾穿著大衣,緩緩地往神社走去。路上偶遇幾隻鹿在石燈籠旁探頭,眼神溫柔如星光,與東大寺前的潑辣樣完全不同。兩旁古木巍峨,擎起奈良的天,路上有學生背著書包追逐,有旅人拿著仙貝餵鹿。到了春日大社,青銅色的燈籠沿著朱紅梁柱迢遙而去,望不見盡頭似的。接待處巫女潔白的裙裾翩翩,寫字的姿態極美。月山沒有宗教信仰,她只是喜歡看這些美麗的景色。心裡很謝謝同熙的細心。

那晚,她回京都後,給同熙傳了簡訊:「下個月我們去看梅花吧!」

後來,他們賞了梅,也去看了東大寺二月堂的取水節。因為月山喜歡二月堂的黃昏,他們又相偕去了一次。也是在那裡,同熙跟她說:「沒有比眺望寺院屋瓦更愉快的事……」

「喜歡京都還是奈良?」月山問。

「都喜歡。以前喜歡京都,現在反而更喜歡奈良,這裡有著比京都更古老的寺廟,很想留在這裡聽晨鐘暮鼓,但我今年得回去了。」

月山笑說:「還是可以來的,台灣離這裡很近。」

同熙頓一頓,說:「再來就不一樣了。」眼神望向奈良平城,神情戚然。

不久,又說:「妳的快樂跟我的快樂是不一樣的,悲傷也是。如果有天,我會喜妳所喜,哀妳所哀。妳要記得,那是因為,是妳。」

說這句話的時候,同熙並沒有看月山。

有些人相處,可以全無壓力,很安適的,彷彿相識已久。不用刻意去找話題,也不需過問太多。那些家長里短,能說的自然能說。月山聽了,心領神會,並不回話。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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