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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走過小西巷
  2019/8/15 | 作者:文/楊錦郁 | 點閱次數:260 | 環保列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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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文/楊錦郁

七夕情人節當天,朗朗晴空,媒體不斷播放情人們歡度佳節的報導。我和先生兩人在家,各自在窗邊的書桌工作,日子如常。到了下午四點多,好天氣忽然轉陰,不一會兒,下起了陣陣的細雨,我注視著窗外的雨絲,忍不住停住手,跟先生說下雨了。先生聚精會神的,頭也沒抬,我興奮地又說下雨了,今天是七夕,這雨是織女要離開牛郎時,悲傷掉下的眼淚,見他沒反應,我自顧續說著相傳的故事。

我生活在小西巷時,爸爸七個兄弟有六個成家,大家都住在一起,祖父過世後,各房分開自行炊煮,逢年過節或祖先忌日時,則一起到後方三合院的大廳祭拜。大廳的神明桌是傳統的上下桌,規格完備,可以擺放整套的牲禮、供菜和水果。但是我家的六房媳婦們,在準備祭祀品時,不僅卯足力,多少也會暗中較勁,所以六房的牲禮供菜全部端上,幾個大桌都擺不下。後來,幾個媳婦們商量,若要拜「菜碗」,每房各準備六道就行,牲禮之外,六房乘以六道菜,三十六道菜也頗可觀。

拜拜時,女眷之外,一群還在就學中的堂兄弟妹,也會擠到大廳來湊熱鬧,看看別人家有什麼好菜,聽聽大人的話尾,並等一炷香後,搶著摺金紙。大廳兩邊各有幾張舊了的官帽椅,坐在椅上等香過時,抬頭便看到牆上一幀幀祖先們泛黃的黑白相,但沒有一個我認得的。當香燃得差不多時,還要擲筊請示祖先們是否吃飽了,才可以到中庭去燒金紙。

因為節日不一,準備的祭祀品也有些變化,如逢七夕,得在戶外擺上一盆水、毛巾和胭脂水粉、香花,說是要給七娘媽洗臉妝扮。七娘媽就是七位織女,據傳其中最小的一位便是和牛郎相戀生子的。妙的是,往往我們正在大廳拜拜,忽然風雲變色,一會兒就下起雨來,這時,孩子們會齊聲高呼,下雨了下雨了,織女流淚了。同時總會有大人們重複地講述起牛郎和織女的浪漫傳說。

在大家庭裡的拜拜,除了七夕特別準備的胭脂水粉,加上下雨巧合讓人印象深刻外,清明節時祭拜祖先的陣仗也頗可觀,各房必會準備澎湃的牲禮,三或五牲不等;此外當天午餐,習俗上要吃潤餅,潤餅的材料準備甚繁瑣,除麵皮要提前預定不提,光餅的餡料就有高麗菜、豆芽菜、紅白蘿蔔、香菜、煎豆腐、薄蛋皮、白煮肉等等,每一樣都要切成細絲,除此還要加蘿蔔乾、海苔鬆、花生粉拌砂糖、封餅皮的甜麵醬,這些食材得在上午十點多前煮好,才來得及拜公媽。從上供的「菜碗」,看得出各家潤餅的內容。待拜完結束,開始動手捲潤餅吃時,孩子們免不了被差遣端著媽媽包的潤餅,分送到各家去交換品嘗。

至於家裡每年最大的拜拜,就是中秋節,中秋節也是土地公的千秋,住在小西巷的人家,自來就與北門福德祠為鄰,這一天,福德祠的廟埕前,聲光交錯,熱鬧滾滾,舞台上布袋戲偶們在江湖比畫,孩子們全看得入神,而各家的主婦們拜完祖先,收拾祭品,就不在廚房裡忙了,因為這晚小西巷戶戶人家都大開筵席請客,各路的總鋪師早在畸零空地架起棚來,蒸籠高疊,冷盤排列開來,蒸煮炊炸,熱氣氤氳。中秋節大拜拜絕對是小西巷居民的大日子,記得有一年颳颱風,但筵席照開,來自各地的親朋客戶也冒著風雨趕來赴宴,大家在颱風狂掃中杯觥交錯,熱鬧滾滾。

日常的祭祀都在自家的神明廳舉行,但過年的時候,我們還會特別前往廟裡禮佛,我在到台北上大學之前,每年大年初一早上都會騎腳踏車到華山路找我的好同學阿玲,然後前往離她家不遠的南瑤宮拜拜,阿玲家生長在傳統的家庭,從她阿嬤那裡學會不少拜拜的規矩,每次看她虔敬禮拜,嘴裡念念有詞,覺得她很厲害;到了大年初三,我則會隨著媽媽到寺廟裡拜年並供養師父們,媽媽和白雲寺的師父們熟識,也會參與寺裡的活動,每次和她的好友「林媽媽」同行,都會被延請入內,和住持一起品茗。我因經常出入寺裡,受到師父們的疼愛,升高三的暑假,我跟媽媽反應在家定不下心讀書,媽媽告訴了白雲寺的師父,師父竟然同意我到寺裡的藏經樓用功。那時,我每天早上從小西巷騎車經公園路,再轉卦山路,緩緩爬坡,騎到在八卦山麓的寺裡。我在清幽的環境中,坐擁經藏,捧讀聯考的科目,十一點多,打板聲響,便隨眾過堂,素齋淡茶,吃來格外有味。後來,我到台北讀大學,師父們還曾前來探望,我想念他們,或許他們也想看看我。

我和媽媽持續過年到白雲寺拜年多年,爾後中年的父親一夕之間無預警的撒手,佛事和撫慰家族的工作全由白雲寺承擔,那段居喪的日子,寺院的當家師父每天都會出現,祭拜、誦經、提點家人,尤其是要開導六神無主、新寡的母親。五十初度的母親驟失倚靠的丈夫,掉了半條命,但仍全心想為父親做點功德,那時,她有一位信佛的手帕交建議說,捐一個病床給某宗教醫院,功德可以回向亡者,她馬上掏錢;出殯前夕,好友又善意提醒,最好能請和尚來主法一場焰口施食,以和六道眾生結緣。那場法會從白天持續到晚上,我只注意到主法的和尚年輕莊嚴,結了許多手印。後來聽家人提到,和尚下座後說,前來乞食的眾生很多。

爸爸過世三年後,二伯父也病逝,七個兄弟剩五個,因為家產大多是共業,為免日後紛爭,在大伯父的主持下分產了,原本三合院部份分給二房和六房,因此,各房得將香火分祧出去,祖先牌位由身為長孫的大堂哥請到他家中廳堂祭祀,父親的部份則由哥哥請回自家祭拜。從此,小西巷老家的廳堂人聲杳然,再也沒有澎湃的幾十道「菜碗」,不見等著要摺金紙的成群孩子們,也沒有人會在七夕下著雨的中庭,再次的說著牛郎和織女的故事,而我自從結婚之後,便未曾在家吃過清明節的潤餅。

後來,媽媽跟著我出入佛光山,她七十歲往生時,在福山寺辦追思會,會場鋪上紅地毯的走道兩旁,用羅馬柱插滿牛奶玫瑰,十幾位法師與會,場面莊嚴又帶點美麗的哀思,參加的親朋到了現場,都被溫暖的氣氛感動。

回想起來,我自幼生長在大家庭中,不時經歷生老病死,養成早熟及無常感,然後又在媽媽的帶領下,走出小西巷,自在地進出寺院,結交方外人士,進而皈依佛前,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。

窗外雨絲未歇,天色慢慢暗沉下來,「那是織女的眼淚啊!」我一邊回首跟猶伏案書寫的先生嚷著,他沒有抬頭,而我也沒有說出口,七夕正是母親農曆的生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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